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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纹鸦。 我是纹鸦。 我不晓得自己怎会来到这个丑恶的世界。从我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我是邪恶的杂碎。没有情感,没有关爱,惟有孤独。深至骨髓的孤独。 我生就一身独特的褐色羽毛,正因为如此,我像瘟神一样不被所有同类接受。包括生下我後便抛弃我的亲人。他们说,在他们黑色家族中,怎会孵出像我这般充满罪恶、丑陋的褐色野种来。甚至诅咒我将来没有好下场,说我只会为他们带去灾难与毁灭。我发疯似的大笑。去他妈的亲情。 出生後不久,我便被它们狠心抛弃在了荒无人烟的沼泽泥畔。任凭我自生自灭。 他们兴许不会想到,我竟然会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为了自己仅有的尊严活下来。当我见到昆虫、蝴蝶、老鼠、鸟类时,总会饥肠辘辘的凶残的扑过去将它们撕碎,然後塞进我空荡而干瘪的肚里吞食。味道美极。 我的嘴角总是粘满某些残死在我爪下的动物的血迹。看到它们瘫倒在我面前企图得到我的同情的时候,我总是发出一声声冷笑。我没有动过丝毫恻隐之心,更无怜悯可言。相反,我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快感。为了生存,我必须学会残忍。于是我成了荒郊野外这一带残暴的怪物。所有兽类见到我便迅速躲闪、仓皇而逃。 笑。原来我真的是一个只会给人带来灾难的瘟疫。父母抛弃我是多么明智的举止。 後来有一天,当乌鸦出现的时候,我的世界被改变。我的冷漠被融化,我的伪装被瓦解,我的孤独被驱除,我的感情被妥协。 不容否认,她是一只充满魅力的母乌鸦。 不知她是愚蠢还是勇敢,面对我时,冷静的嘴脸竟然看不出一丝恐惧。我想,她是特别而勇敢的鸟儿。和我一样特别。所以我不会轻易让她逃走。 我想过像杀所有鸟类一样将她撕成碎片,然後成为我的美食。但我莫名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扼杀、侵蚀她的理由。可是,杀,真的需要理由么?其实不需要。我只是虚伪的给自己一个理由去接受她。 从来没有谁,在我身边待的时间超过一分钟。只有她,那只愚蠢而俏皮的母乌鸦。 2,乌鸦。 我是乌鸦。 整日游手好闲,游荡在夜间的野鸟。没人喜欢我、接受我,有的只是无尽的排斥与诅咒。特别是那些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的长着丑陋嘴脸的人类。当他们一旦发现我在白天明晃晃的阳光下出没,亦或听见我伫立在高高的树枝或楼顶上陶醉的歌唱时,他们总会想方设法的将我赶离他们的视线,或者拣起石头狠狠向我砸来,直至我无可奈何,无比沮丧地离开他们所管理的区域。 这是一群低劣无耻的人。他们一致认为,乌鸦是不吉利的鸟,只会为他们带去灾难与祸害。 绝不允许在他们的范围里出现。 无可奈何。被他们抱着石头扔打过几次後,我只能识趣地在午夜里偷偷出没,然後等他们沉睡後,悄悄地小心翼翼地飞到他们的阳台或院子里觅食。可想而知,这种苟且偷生的生活是多么的忍辱不堪。我想过以任何一种方式去报复他们,但我没有能力。他们用唾液都能将我轻易淹死。 後来有一天,我认识了强悍而凶猛的纹鸦。于是我终于结束了当初那种偷偷摸摸寻找食物的陋习。纹鸦给人感觉很高傲也很孤僻。仿佛从来都不会笑,眼神和那张暗红色的尖嘴都预言着某种绝望而死亡的气息。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站立在高高地塔楼上,眼神空茫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上。我展翅飞过去,站在他身旁,痴痴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风景。在这里,可以俯视整个城市的繁华与拥挤,以及被清风吹拂包围的感觉。从前,我常常会独自站在这里发呆。然後肆意想象着我将人类如何统统消灭的情景。想着想着,我就会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当我转过头望着纹鸦的时候,他正用敌视的目光盯着我。我冷不防地被吓一跳。这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家伙。他的眼神显然是在示意我离开他的视线。 我想,我注定是一只孤独的鸟。就连同类都排斥我的存在。 没有再理会他,我转身挥动翅膀飞走了。 我在空中毫无目的地盘旋。突然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我被突如其来的雨点砸痛羽翼,摔落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而翅膀却被坚韧的树枝割伤,并且流出了血。我惊慌失措,慌乱地摁住流出鲜血的伤口,然後无能为力的发出哀鸣。 此时,纹鸦突然飞过,并发现了受伤的我,於是他停下来,轻轻地,用他舌尖舔舐着我的伤口。 我怔怔地望着他,感动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3,纹鸦。 这是一座城市中最高的塔楼,这里有微凉的清风,有充足的阳光,以及可以眺望很远处的风景。整个城市尽显眼底,变得渺小而卑微。这里距离天堂最近,却离地狱很遥远。我喜欢停留在此呼吸清新的空气,感受一个人的孤独。 在这里,我常常眺望遥远的南方。因为那是我出生的地方,亦是我被抛弃的地方。虽然从我出走,并再也没有回去过。那是一场可耻的记忆。 刚才那只乌鸦,大概被我威严的目光给吓跑了。她有自知之明。她若再不走,一定会激起我杀她的欲望。 有时候我会莫名地忧伤起来。这种无止境的厮杀的生活,何时会停止。我突然想要过上一种安宁而平静的生活。或许,这种日子永远不属于我。我从来就是一只充满暴戾的恶魔。 我痴痴地发愣,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我挥舞着翅膀,必须找到一所栖息之地。我讨厌极了羽毛被粘在一起的湿答答的感觉。突然,我莫名想起刚才那只有着乌黑羽毛的飞走的乌鸦。看她瘦弱的身体,一定会被这场大雨淋成残废。冒着雨,我飞过塔楼、房屋、树林,并沿着她离开的方向寻找,终于在一颗大树下找到了她。她蜷缩成一团,看来真的受了伤。 望着她,我居然心生怜悯。我想着,我是否应该帮助她? 真可笑。我生平第一次产生如此荒谬的想法。为了一只可怜的乌黑的乌鸦,我居然可以放下自己的矜持、凶残与孤傲? …… 4,乌鸦。 受伤後,纹鸦救了我。後来,他带着我流浪,于是我们相爱了。 纹鸦有顽强的体魄,能够轻易战胜许多比他大的鸟禽与小生灵,然後将它们杀死,撕碎,再带回来同我食用。於是我再也不用深更半夜跑到城市里因为偷吃食物而受人类的诅咒、挨他们的打了。纹鸦总是能够带给我许多鲜嫩而美味的食物,以及意外的惊喜。我们享之不尽,用之不绝。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生活一辈子,永不分离。 温暖的季节里,他带我飞遍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城市和森林。他教我如何捕捉猎物,教我如何防身以及疗养。只是这一切我都不曾用心在意、学习过。因为有他,我什麽也不缺。 我一味地沉溺在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宠爱里。我们简单幸福的生活着。只是这一切,存在得太过短暂。 终于有一天,纹鸦一如往常地外出觅食,我悠闲地游荡在茂盛的灌木丛间,不料却被一条潜伏其中的蟒蛇偷袭,我受伤,惊慌失措。哀声唤着纹鸦,然而他无法听到。我拼命地挣脱,终於在毒蛇锋利的齿间死里逃生。但它齿尖致命的毒液却注进了我的身体,毫无余地的蔓延着… 剧烈的疼痛和一次次窒息使我预感自己即将死亡。背负着沉痛的绝望,我依依不舍地飞离纹鸦的世界… 而在此之前,我绝不能让他知道我中毒、并且无药可救。他从来都是自由的鸟,我不要他为我流泪、哭泣、悲哀。 5,纹鸦。 这些天,从乌鸦莫名地恍惚与转变中,我渐渐察觉出她的异样。终于,她在我威严的逼问下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看着她逐渐发黑的伤口,我第一次感到无助和剧烈的疼痛。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保护你,是我让你受苦,是我忽略了你。 我不断自责、埋怨自己。然而,一切无法挽回。 我发疯似的被激怒。于是,我整日整夜地憩守在她受伤的地方,守株待兔的等待、捕捉那条不知死活的蟒蛇。我发誓,我一定会狠狠挖出他的眼睛和心脏,然後让我心爱的乌鸦吞噬他的肉,我再啃掉他的骨头,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不负我等了许多天,目标终于出现。盘旋在空中,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往地面,瞄准那只蟒蛇瘦弱的头颚,然後狠狠地往死里扎。我大笑起来。愚蠢的东西,他竟然还挣扎着试图逃跑。去他妈的。我用锋利的嘴尖和爪子把他撕了个稀把烂。然後叼着他血淋淋的尸体兴高采烈地跑回去找乌鸦。我猜乌鸦一定高兴得要死。 …… 可是,乌鸦消失了,不见了。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灰暗。扔下血肉模糊的蟒蛇,我像丢了魂魄一样四处寻找。最终,我一无所获。 我不明白她为何要离开。 难道她不相信我可以为她付出一切,难道她不相信我可以想办法拯救她的么? 我突然混乱极了。 脑海突然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仿佛有一种强烈的被玩弄与抛弃的感觉死死勒得我不能呼吸。一如当初被父母遗弃时一样疼痛的感觉。我几乎快要窒息。我说,没有人能够负我。任何人都不可以。包括你,乌鸦。 乌鸦舍我而去,丝毫未顾及我的感受。 我要找到她,然後杀了她。我会杀了她。我一定会… 我想,我只是一个疯子。 6,乌鸦。 天空很蓝很清澈。放眼望去,仿佛与海连成一体。看似没有间隙,却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一如此刻的我和纹鸦。 七月的阳光太强烈,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累了,不想再飞翔。双翼变得沉重。毒液在体内肆意扩散。我需要尽快找一个地方憩息,然後安静的等待死亡。俯身旋落在一棵繁茂的树枝上,挥动翅膀,试图将身上散发的热量就此挥去。 小心翼翼,我舔舐着被风划破的伤口,伫立在树枝上漠视着陌生的人类。就要离开这个冷漠的世界,心里竟然有太多不舍。 太炎热,路边近乎看不到行人,有的只是飞驰而过的车辆,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条条迅速爬行的昆虫。 这原本就是一个充满冷漠和厮杀的世界。 饿极了。但在这个城市,我无法轻易找到属于自己的食物,我亦知道,生命渐渐脱离我的身体。我已经没有能力去捕捉任何猎物来食用。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死亡後的离别。人类说:在法国,纹鸦代表着死人的灵魂,而乌鸦则是地狱的使者。 如果纹鸦是死亡的灵魂,那么,我便愿意做地狱的使者,永远守侯着他,纹鸦。 风像一波又一波热浪吹拂着整个世界。我用虚弱的力气飞离了属于我和纹鸦的家。我知道他会惊慌的哀鸣,会发疯的寻找,但是我不愿看到他为我落泪。因为当我们掉下眼泪,便是结束生命的时刻。悲伤永远不应该属于纹鸦,他从来都是自由与不羁的坚强的鸟。 生命正在怠尽…… 夜幕降临,再没有惨烈的阳光刺痛我原本虚弱的身体。爬行在寂静的林荫旁,我企图寻找某些食物来充饥。行走的感觉远不及展翅飞翔来得方便。我艰难而笨拙的踏着步子,想着如果让我重新活一次,那么我该如何选择?我想,我仍会选择与纹鸦生活在一起,遨游全世界,做一对自由自在的鸟儿。 忽然某个黑点在前方不远处蠕动,原来是一只正潜伏在垃圾堆旁边的老鼠。我慌忙将整个身体扑打过去,速度快得几乎没有过程。却不料老鼠逃窜得比我还要快。它迅速从我锋利的爪尖逃跑,然後在我指缝间留下粘稠的血迹。无可奈何,我饥荒地嗅着爪尖残留下的血腥味,仰头望着星空发出一阵阵哀鸣… …… 我真的就快死亡,虚弱得甚至连一只小老鼠都无法捕捉到。我绝望了。 而此时,却又疯狂想起了纹鸦。 …… 安静,深呼吸。我现在需要彻底平静,否则随时会死去。我只想在死之前必须见到纹鸦最後一面,即使远远地,不被他所发现。於是,我抱着最後一丝信念,努力寻找着纹鸦。 许多天过去,我仅靠一些雨水充饥。眼看原本乌黑发亮的羽毛已经开始脱落,像一只被烤的鸭子。体力逐渐透支,我已经完全丧失行动的本能。在一个雾薄星稀的午夜,我终于瘫倒在一条林荫小道,无力再爬行。 仰望夜空,我用尽余力发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凄凉而绝望的哀鸣,我多么希望纹鸦能够听到…… 7,纹鸦。 在寻找的毫无头绪的绝望中,我对乌鸦的怀念与担心渐渐代替了怨恨。原来,我是爱她的。 可是,我近乎崩溃了。鸦,你究竟在哪里…… 夜那么静,静得我仿佛听见了风在呜咽,哀鸣。 细听。那是什么声音……天哪,是你么,乌鸦?我仿佛听见她在疼痛的哀鸣。是幻觉么,还是……还是乌鸦就在附近?呱……呱呱…… 夜很黑,声音相距很远很远,但在夜幕下听起来却异常真切清晰。我奋力拍打着翅膀,用嘶哑的声音呼唤着乌鸦。俯冲地面,我用敏锐的嗅觉感觉到乌鸦就在附近。一定是她。这是我所熟悉的味道。这是我渴望已久的真实的感觉。 在城市中央的一片阴暗潮湿的花园丛中,我终于找到了危在旦夕的乌鸦。可是,她……已经奄奄一息。我努力用翅膀扇打、用舌头舔舐、用声音哀求她快快醒来……然而,她始终一动不动。就这么安详而宁静的睡在我的怀里,再没有睁开过双眼。 望着憔悴、苍白、恬静的乌鸦,一身乌黑的羽毛怎会变得如此颓败与惨不忍睹? 乌鸦,乌鸦…… …… 仰首星空,我绝望地发出一阵阵凄凉而悲哀的哭嚎。落下此生第一滴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