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然间,我发现,我爱上了下雨天… 因为,下雨不用跑操! |
| 一直以来我都在伤害最爱我的人,是因为我想就算知道我仍想反复求证~在这世界上,被我伤害后,依然爱我剩过一切的只有你! 你说:“就算是弟弟也不能代替你的位置,因为你是唯一。” 我也始终相信我是唯一! |
| 一直以来我都在伤害最爱我的人,是因为我想就算知道我仍想反复求证~在这世界上,被我伤害后,依然爱我剩过一切的只有你! 你说:“就算是弟弟也不能代替你的位置,因为你是唯一。” 我也始终相信我是唯一! |
| 该怎样坚持下去?真的好累,只要给我一个坚持的理由就够了… 高三,我能放弃吗? |
| ■夏茗悠 Vol. 00 今。分裂。 你说你出差来北京顺便看我。 电话这头不断地抱怨“马上要期末考试啦,忙也忙死啦,过来做啥啦。”直到电话那头沉默了。寂静像塌方,桥的彼端沉没下去激起千层浪,此端许久才受到余震有点意识。 “……唔。好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学不会怎样把生硬的语气在瞬间扭转过来,只好尽力而又蹩脚地略加缓和。 在所有人眼中那个温柔乖巧的女孩子在你这里总是违心的全然不同,人格分裂似的,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Vol.01 忆。岔路。 挂上电话就露出了本相,兴高采烈地在寝室里跳来跳去,对每个人说“我老爸要来看我顺便出差咯。” ——是这样吗? 传说我们是这样相遇的。 冬日晨曦微现,细碎的光线点点滴滴在你期待的脸上勾画着棱角,你披着军大衣站在产房外漫着薄雾的回廊里焦急地等待徘徊。医生抱着我走出来说“恭喜啊是个千金”,你失望得差点没站稳。 这个不知真假的桥段,作为当事人的我也是从作为当事人的医生阿姨(妈妈的同事)那里听来的。 即使不知真假。仅因为最初占据脑海的那一个直接且幼稚的判断,就从此耿耿于怀。 你是军人,常年不在家。我们聚少散多。 有一次回家探亲。开着玩笑和妻子拌嘴突然后脑勺被两岁半的女儿用榔头猛敲一下——这种离奇的事情也只有身为军人的爸爸才有幸经历。 我已经不认识你。竟然。 莫名地,恼怒地,诧异地,伤心地,回过头。 小丫头皱起眉头,圆鼓鼓的脸上写满了“干吗欺负我妈妈!”。 从那个岔路口开始分道扬镳。 你工作在荒芜深山或者荒凉海边的时候,你的女儿从娇气的丫头长成精明的小资的时尚的女生。周末和一般大的女孩子去逛街,做发型,讨论某品牌新出的化妆品。 纵然相见时仍可以貌似亲密,但不可否认,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无论怎样忽视也依然存在的河流,横亘在我们之间奔腾不息,漫起朦胧的水雾模糊清澈的双眼,倒灌入年华的血管,堵住了温热血液的所有出路。 Vol.02 今。单纯。 ——哈。长胖了呀。 完全不了解小女生心理的爸爸乐呵呵说出的话。 司机叔叔在一边不停地忙活着,从车后箱搬出什物一堆又一堆。 ——呐,这是什么? 我手指一大纸箱。 ——蜜橘。 ——汗死我了。带这个干什么?北京也有卖呀。 ——哈哈,这个你就不懂了,北京卖的不是这种。品种不一样的。我特地在机场买了带过来。三十块钱一斤,老好老好的。 ——好贵。 ——这个你就不懂了,贵的才是好的。 唔,这是你一贯的思维。 贵的才是好的。你的女儿永远用的是最贵最好的东西,笔记本,手机,MP3,相机,衣服,化妆品。是从奶奶那里学来的“贱养儿,贵养女”的道理。 只有一件事你最清楚——我要对你好。 我对你好。把最贵最好的东西给你就是对你好。单纯得让人心疼的直念成为我从小到大虚荣的来源,你的爱抽丝成茧,包裹起我用自私和冷漠筑就的心脏。 吃完饭后又陪我去超市买了好多零食,可是我居然很不领情地指着高悬头顶的“蜜橘 3元/斤”的黑板,眼睛放肆得网罗你的尴尬和无奈。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Vol.03 忆。怎么了。 是怎么了呢?从最初对你的敬仰和依赖,到今天变态的疏离,中间十几年岁月的广袤地带,仿佛遭遇地震,又台风过境,再冰雹降临,最后只剩下萧瑟的尘土飞扬。 记忆中有一个镜头是永远抹不去的。 瘦弱的女孩子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追在尘土飞扬的汽车后面一边哭一边奔跑,年轻的父亲故作轻松的在车厢里回过头微笑着隔着车后窗挥手。 一次又一次的离家。一遍又一遍的挥手。 现在的我可以开心地向往自己即将抵达的每一个地方而忘记离别的哀伤,可以轻笑着摆摆手——好咧,不要送了。然后看着你的脸在月台上迅速向后飞奔,立刻就恢复兴奋给同学发起了短信。 即使一个人拖着行李到北京读书,报名的时候身边全是别人的家长,也没有觉得不妥。你在电话里反复内疚,因为出差没法送你啊,真遗憾。我很潇洒地在这边笑,没事没事,你女儿本来就很强的咯。 却没想过,也许你会失落。 当年那个把一小团白白软软的手放进你宽阔掌心的丫头,已经不再是迫切需要你的人;那个一整天坐在电话旁等你的丫头,已经在接你电话时学会说,在写东西老忙的,挂了哈;那个坐在幼稚园板凳上巴望着你快来接她的丫头,已经学会在夜幕降临时发你短信,我今晚有事不回去吃饭了。 是怎么了? Vol.04 忆。争执。 小时侯的争执总是因电视而起。看着《医家兄弟》、《女主播的故事》之类肥皂剧的女儿显然不能符合你的要求。 常常哭哭啼啼跑到厨房里妈妈身边指着不远处靠在沙发里把持着遥控器的爸爸嘟嘟囔囔:“看哪看哪,他又欺负我呢。”最后也往往是以忙碌的妈妈朝沙发那边随意喊出的一句 “不要聊猫逗狗!”而告终。 长大以后,每次我在饭桌上说起学校的八卦,妈妈总能听得津津有味,而你却不能忍受。结局总是以我的一句:“是是是,就你阳春白雪,我是下里巴人,不过你那些都曲高和寡,不要在我们这种俗人面前对牛弹琴”而告终。 有时会瞠目结舌。 不知惊讶的是当年那个以“猫狗”自诩的丫头突然学会这么多成语,还是能一口气说这么长一句话。 在我眼里,你同样变了许多。 疏远的,对面无言的,军阀似的,总是摆出领导威严的爸爸。 一回家就常常嚷着“看新闻联播!你这样会变流氓”的爸爸。 时不时会愤怒地冒出一句“我小时候从来就不会像你这样……”的爸爸。 争执得最激烈的那次,我穿着睡衣从床上跳起来离家出走。 过分如此,让你看我的学生手册中老师们一致评价:“人缘好性格好,从不大声与人争执”时纳闷这结论是怎么来的。 Vol.05 今。目光。 下午课上到一半收到短信:“出来老爸请你吃饭。打打牙祭。” 圆桌上一圈都是你的同事,你体面地坐我左边,我不体面地在你右边狼吞虎咽。 ——你午饭没吃吧? ——唔。 ——早饭也没吃吧? ——唔。 半晌无语了。 我有点奇怪地抬起头。听见你说——吃完了打包带一点回去哈。 慈爱的宽容的目光顺着凝固了的空气滑进我的眼睛里,糅进眼眸,硌得生痛,高光在瞳孔中央,迅速膨胀扩张。 妈妈最爱你了——这样的话妈妈经常说。 你却从不曾说过。你能给的,只有目光,可惜我从来看不到。 Vol.06 忆。偶像。 每个小学生都写过的作文题——《我的偶像》。 那时候,我写的是你。 小时候脑子里时常轻易冒出“世界上最”这样的定语。世界在我眼里不过就是家里住的小区和学校周边有小摊的方圆一百米。 期中考试居然考了第二名。——小学日记中,世界上最痛苦的失败。 学校右边第二家店的关东煮。——小学日记中,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 而你,是世界上最让我崇拜的人。 几乎不认识什么人。但比起看上去不够强壮、平时又爱管东管西的弱弱的妈妈,你实在太令人崇拜了。 而这一切可爱的过往,很快就如尘埃无声无息地淹没在漫长久远的时光流年中。只有在许多年后因为搬家而大扫除,整理出了小学时的作文本,才又伸手接住了这一颗寂静安于逝水的尘埃。像听见了从遥远海浪里鼓出的海螺鸣响,心忽然寂寂的忧伤起来。 去姨妈家做客时,无心的闲聊中夹杂着那样一件小事。 “诶。你爸爸平时看上去特严肃其实有时候还挺逗的。上次在我家一起看电视转播世界小姐评比。他突然说‘其实我家女儿也完全有实力去参加比赛的嘛!’等发现大家超级无话可说的表情以后又尴尬地挠了挠头说‘不过她就是矮了点啦’。” 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直到笑着,喉咙哽咽再也发不出声音,埋下头,在别人视野不及的额发后面泪如雨下。 Vol.07 今。怨恨。 “我明天飞机回去。你赶稿子很忙就不用来送了。”你抢先替我找借口。伸手搓了搓我的头顶柔软的头发,转身上车。 在你的眼里,我已经是冷血的女儿,无法挽回。 背影,隐没在失去声响的暗夜里。思维一瞬间跳了闸,世界只剩下方寸间眼睛里黑白交织的画面。惨淡的黑,哀伤的白。 路灯像烛火,用卑微的气力将蜷缩在地上的我的影子缓缓缩短,缓缓拉长,突然,变成了飞快的牵引。奔跑。眼泪。摔倒。眼睁睁看着车后窗朝我招手的爸爸以我无法企及的速度远去。号啕大哭。 渐渐不见。 自私与体谅,愤怒与懊恼,像一头头焦躁不安的小兽,在你看不见的,我的心里,大声地叫嚣。 为什么每次离别,都隔着玻璃? 大家都喜欢的好孩子。可我是冷血的人。唯独对你。 爸爸,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像强迫症患者那样逼自己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做到最好,不管自己快不快乐能不能做到。 因为这样。 只有这样。 才能成为你的骄傲。 成为你的骄傲。是我一辈子,最大的唯一的奢望。 最激烈的那次争执,起因是你脱口而出的一句:“如果是男孩肯定更有出息咯。”迄今为止,你说的唯一一句伤害我的话,即使是无意的。 已经换了睡衣准备道晚安的我满怀愤恨地从床上跳起来,偷偷摸走妈妈的车钥匙。 我哪也没去,哪也不敢去,舍不得。如果我丢了,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脑海里只有这样近似白痴的简单念头。 我躲在车壁冰凉的狭小空间里,没发动车,冷得把自己抱成一团,怀着忐忑的心情盯着单元门,看见你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在小区里大喊我的名字。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才知道,我是你最爱的女儿,谁也替代不了。可我就是不走出去,想看爸爸为我着急的样子。 深蓝色的夜空下的无边黑暗里,父亲在近在咫尺的车窗外往复找寻,眼里被月光打出一点点明亮的高光,随着匆匆的步伐闪烁着,像在流泪一样。 我蜷缩在车厢后座,轻轻地对你在我眼前渐渐朦胧起来的身影说着:“爸爸,对不起。父亲节快乐。”用你无法听见的声音。 别人的称赞再多都无意义,只想成为你的骄傲,你却从没说过以我为傲。所有温暖而美好的初衷因为无处投递而被扭曲成尖锐而恶毒的怨气,积堵胸口无处消散。 怨恨和爱,矛盾的双方在我心里水天相接融为一体。像黑的白的琴键可以一起弹出动听旋律。不用分清,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因为它们本来就都真实和鲜明的存在,也都清晰地意识到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Vol.08 最爱 我总在伤害最爱我的人。 那是因为其实我太在乎你,即使心知肚明却依然想反复求证——在这个世界上,被伤害以后能继续爱我胜过一切的人,只有你。 |
| 『顺时针· 分手……』 ——呐。分手吧。 电影院的巨幅宽屏上映的是惊悚片。黑暗的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上映的却是伤情片。 松泽的眼睑半垂下来。变幻中的黑白射线在他的脸上,睫毛上,瞳仁里涂抹出异样的色彩。 “唔。”许久沉默后的回应。 男生脸部线条僵硬,没有丝毫表情。 在阿瞳一大堆“既然……”、“既然……”、“既然……”之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冒出来那句“分手吧”像一把小尖刀戳向耳膜。 最初还以为是常规性的埋怨,没在意。竟然上升到分手。 怎么会,到“分手”这步田地? 女生的泪水盈在眼眶,拽起自己的小手提包朝电影院门口那唯一的亮光飞奔出去。包上的铃铛挂件发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呆坐数十分钟后,松泽长吁一口气,也站起身朝光源走去了。 推开影院沉重大门的那一秒,傍晚的金色阳光犹如密集竹箭蜂拥而至,刺得眼睁不开。萦绕在周身的温湿空气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琥珀色如沉香的记忆张成网从身后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把夕阳中低头行走的少年整个儿包裹进去,狠狠撕开他每一寸决裂之伤。 就这样再也没有交集。心紧紧地痛。 太失魂落魄。以至于怎样乘上列车、怎样下车、怎样步行回家、怎样掏出钥匙开锁……都如行尸走肉。以至于在哪个环节中丢失了手机都一无所知。 直到睡前照例要用手机设定闹钟以避免明早上课迟到才发现。 大概是在列车上被小偷顺手摸去了。 『逆时针· 你介意吗?』 那大概是正式认识前的序曲,没有什么特别的早晨。 松泽挎着书包悠闲地一摇一晃摆进校门,没有什么特别的迟到。 早已上课,四下已经一个学生都没有了。男生面无表情地晃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去,却毫无迟到学生该有的窘迫,甚至连赶去上课的兴致都没有。仰头眯起眼,阳光正好。 还想继续前行的时候,面前突然冒出一个记事本。 “同学。你迟到了。请写下你的班级和姓名。”女孩子好听的声音。 松泽略一抬眼。眉目清秀精灵古怪的女生。穿得是最大众最规矩的校服,却显得比任何人都更惑人。直到很久以后,松泽才在对方毫不在意的一句“是因为校裙被我偷偷改短了嘛”之后无奈地恍然大悟。 而在当时,男生嘴角轻扬,笑容有几分邪气。伸手接过本子,以潇洒的笔触签下:三年5班 服部松泽。 服部 松泽。 英俊美少年。 校学生会主席。 毕业班理科天才。 我行我素无视校规。 如此四条定义,就足以让他的名字在学校里无人不知。如果还要加上什么更重要的注脚,那就是,任何一个有眼光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朝一日因为迟到被女值周生拦下来勒令写下班级姓名?简直是有眼不识泰山嘛!可是松泽,什么也没有说,邪气的笑着,认真地写了,说着“今天值周生很尽职呐”。 这大概就是吸引了那么多女孩的亲和力吧。 再次相见的场合,变成了学生会招新办公室。 松泽“下面请新成员依次作自我介绍”的话音刚落,一直在左边角落里窝着的女孩“腾”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来。 ——我是一年3班的登野城 瞳。 眼睛弯了起来。 安琪儿。 松泽顺光线往左侧侧头。女孩周身轮廓被镶上金边,又淡淡晕开。整个办公室,他与她之间,被搅出鹅黄色的奇异漩涡。 “也是很尽职的值周生”——在女生琐琐碎碎杂拉拉扯了一大堆自己的特长爱好之后,松泽笑着貌似不经意地补上这一句。旁人听不明白。 这是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秘密。不是吗? 想和你拥有秘密。 即使我已经有了女朋友。 松泽的女友。二年3班的伊井绫美。 能成为服部松泽女友的人,不同样为完人何以服众? 其实。伊井财团家的独生女。立樱高中校花。成绩在二年级是一等一的好。……所有这些相加,也不如一个“松泽的女友”来得荣耀。 相形之下。平凡普通的邻家女孩阿瞳在刚认识松泽不久就问出那样的话,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呢? ——服部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有。 ——那么,介不介意换一个呢? ——哈?…… ——那么,介不介意多一个呢? ——? 实在让人无以对答。 『顺时针·我们已经……』 周一一大早就是高木教授的现代经济原理。以前是因为相互喜欢着所以两人选了一样的课,如今刚分手又遇见,出奇的别扭。松泽一低头,从阿瞳的座位边蹭了过去,假装没看见。坐定后才发现身边的人是寺田涉。万万不该。 从高中起就喜欢拿别人的感情问题开涮的损友。并且。最看好的人是服部与登野城。 “松泽,昨天一直打你手机怎么总是被掐断?” “手机掉了。” “掉了?” “可能是在回家的列车上被偷了。总之,不能肯定。” “哎?那么阿瞳不是应该很着急么?忽然联系不上你了。”八卦男说着捅了捅前面女生的脊背。 阿瞳毫无反应,只机械地随着后座男生的动作往前晃了晃。 松泽沉着脸,急忙按住阿涉的手。“呐。我们已经……” “唔?”阿涉止住动作将一张茫然的脸转回来。 我们已经……分手了。 话却梗住半截说不出。 “已经什么?”听力良好的对方偏偏抱定了打破砂锅的决心。 “已经。上课了。”松泽佯装镇定地低下头翻开书。 斜前方的女生始终一动也没有动。 『逆时针·她是可爱的女孩』 即使在鼓足勇气问出 “介不介意”得到的答案却仅仅是男生模棱两可的微笑,也没有丝毫泄气之感。登野城瞳在松泽心里轻轻松松地拓出一方可爱的小天地。那之后常常发生的事就是阿瞳的身影在松泽的眼里晃来晃去,说不清是不是刻意。 在“整整一个星期因为学生会无活动而没有见到阿瞳,加之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主动去找她”的时候,松泽甚至会有些不安。但通常,还是能获悉有关她生活的片断。 比如某日放课后,做值日的松泽去倒垃圾时在地上捡到一张神社里求来的“下下签”,求的是爱情。非常不幸。饶有兴趣地翻过来,反面留有阿瞳的“真迹”:哼!都是瞎扯!!! 除了她,不会是其他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了她的字,熟悉了关于她的一切?对大学的向往变成了对高中的留恋,因为她?不断发现看似完美的伊井绫美的各种缺点,直到…… 直到毕业后两人各走一边? “哎哟,松泽,明天又轮到我们班值周呢!烦都烦死啦!” “哎哟,松泽,后座的丑男总是上课时盯着我看,搞得我都没办法认真听讲啦!” “哎哟,松泽,你不能不那么受女生欢迎吗?很讨厌呐!” …… 绫美的每句抱怨激起的反感,像细小的风沙在松泽心中渐累渐高——即使他从不在她面前皱眉——最终也会筑成一座通天的高墙,横亘在两人中间无法逾越。 并不是每个公主都能与王子从“long long ago”走向“forever love”。 从千叶不舍地踏上去东京求学的路途前,松泽在校门口被阿瞳轻声叫住。 “呐。学长,就这么走了吗?” “唔?”傍晚霞光中,少年转过身,白色的校服衬衫被映成了温暖的粉红色。 “没有鼓励的话要对我说吗?”女生的眼睛清清亮亮,脸色绯红。“比如说‘学妹要加油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啊’之类的嘛!” “如果考上同一所大学……”暖意的笑容在暮色中缓缓清晰出来,“我就……啊。车来了。再见。” 大朵大朵粉红色的云,从头顶飘过,像极了记忆中儿时的棉花糖。 是甜的。 甜的言语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如果考上同一所大学,我就会告诉你,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上你。 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听说”。 听说他在大学里把所有优秀的延长线描画了下去……直到听说,他有了新的女友。一如既往的好。 “呐。登野城。知道么,那个服部学长。才毕业的服部松泽,帅得一塌糊涂的那个。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他怎么了?” “以前是伊井学姐的男友,现在一上大学就找了新的女友呢!人真是变得快。帅哥果然不可信任。”在体育课打排球的同时絮絮叨叨扯着八卦的女生,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情绪一点一点低落了下去。 阿瞳趁着转身的机会,偷偷掉了好些眼泪,再转回来的时候,已迅速用手背抹掉,只剩下红红的眼圈。 放课后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折射着微小的光线,像地上洒满了珍珠。 虽然停了雨。女生还是浑然不觉地继续撑着伞,“垮叽垮叽”地踩着水从校门里走出来。天阴沉沉的,仿佛要把人压扁。 眼泪还在眼眶里转。 “唷。登野城啊。好巧。” 抬头。面前是每夜梦中闪回的脸。那一秒,少年的身后,阳光从层层乌云后一寸寸钻了出来,像是人渐渐清晰的笑容。 可是女生始终酝酿在眼里的泪水,却大颗大颗临空掉了下来,台风过境似的。 真的,好巧。 “怎,怎么了?”眼泪面前,男生无法不动声色。一瞬的不知所措,双手无意识地搭在女生肩上,手心的温度是微凉却又温暖的。 “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呜咽出的委屈。像是落难后又被拯救的公主。 “真傻啊——”终于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男生如释重负地将嘴角轻扬起来,藏匿孤寂的心间忽然开出一片白色的小花,旁若无人地蔓延远去。 天翻地覆地拥抱上来,头埋在胸口,鼻尖萦绕着雨后清香。 悄无声息的许诺。 真傻啊——我这不是——来了吗? 不是——始终在等着你吗? 校园外,云淡风轻,时光流转。白鸽从身边振翅腾起,海市蜃楼在天空幻现。 『顺时针·如何陌路……』 相恋时总是很难相见,总需两个人打着手机在喧嚣又拥挤的校园小径上嚷着:“阿瞳你在哪里啊?我在主楼前的广场。”“喂?松泽你是说你在主楼广场吗?可是我也在呢。怎么没看见你哦?”“怎么会?骗人吧?”“真的呀。我真的在呢。”……然后背靠背相撞,转身后笑得不亦乐乎,很像浪漫爱情剧中的片断。 但分手后,却一次次在走廊、在教室、在校园河边、在广场上、在食堂里不期而遇,一次又一次视而不见地埋下头擦肩而过,每一次心里都紧紧地痛。 时间淙淙流淌。 终于,在午饭时分端着餐盘再一次形同陌路擦肩而过后,男生停在了两步之遥。 “呐。”喉咙里掐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短而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女生果真毫无察觉地继续走远了去。看不出任何牵挂与犹豫。 怎么会相信呢? 那个英气的,理智的,骄傲的少年,冷漠地穿过一群群人一排排座椅,内心荒芜似的,不动声色似的,毫无留恋似的,在这样平凡普通的少女身后居然转身,想喊住她留住她的脚步。怎么令人相信呢? 站定许久,一直目送她寂寞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口瑟瑟。特别特别难过。 我不想和你分手。 浊湿的冷空气中无法绵延开去的言语。 脑海中无数美好的过往迅速闪过。 瞳,我是不是一直忘了告诉你,我爱你。 『逆时针·请你同样爱我』 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关于优秀男生的谣言就可用漫天飘舞来形容。在一起之后,更不可能有所收敛。再加上众所周知登野城“是为了高中时就喜欢的学长努力学习才发奋考上东大的”,外人看来怎么都是“女追男”,从一开始心里就悬。 “女追男么!哪会有什么好结果?” “即使现在暂时在一起,也迟早会被甩。” …… 纷纷的议论像一把把带毒的小刀“嗖嗖”地刺了过来。 “松泽。你确定自己也同样,喜欢我吗?”不知为什么忽然犹豫了一下,没能按预想说出“爱”的字眼,只谨慎地使用了“喜欢”,依然生怕对方模棱两可的答案。 结果,果然是没有逃出那样的回答:“你说咧?” 啊哟,这种事怎么能我说了就算? “……请服部直说吧。”女生突然郑重地松开原本牵着的手,转过身扬起婴儿般单纯无邪的脸庞面对面用了“请”和敬语称呼。 四周的路灯一瞬间全都亮了起来,月亮初上。 少年带着微微笑意的眼睛隐没在另一半暗夜中。“这个么,是秘密。不过你可以自己去高中的学生会办公室找找答案。” “什么?” 这算是什么回答嘛! 还没反应过来,男生已经走得很远了。只好匆匆地追了上去。 “虽然这是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答案,但是,也不可能为了这个专程从东京跑回千叶去吧?” “那就随便你咯。” 夜晚的高中校园,某个上了锁的办公室里。 那张曾属于某个英俊少年的桌边,青绿苔藓已经爬上的墙壁,任时光荏苒,光线却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浅浅地写着一个美好童话的结尾。 小兔子说:“我爱你,就像这里到月亮那么长。” 这是我所能想到最长的距离啦。 你怎么可能超过我。 大兔子说:“我爱你,就像这里到月亮,再折回来,那么长。” 三年前的夏夜,憧憧人影中我第一次看见你。 穿着夏衣出席烟火大会的你,仰着脸看星空与花火的样子,像绚烂日光下向日葵一般美好。 安琪儿。我臆想着这样唤你。 仅仅一个月后,迟到的我被你逮了个正着。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值周生呢。 前一夜,伊井才刚刚向我抱怨过:“哎哟,松泽,明天又轮到我们班值周呢!烦都烦死啦!” 即使我知道你不是值周生。 即使这样…… 写下的“服部松泽”只是我想郑重留在你本子上的我的名字而已。 离开你。想念你。一直等着你。终于和你在一起。 ——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腼腆而搁浅在阴影里的真相。 『顺时针·未完待续……』 始料未及。有一天你会说着“既然你那么受欢迎,既然是我一厢情愿,既然我也累了倦了不再爱你……”和我分手。 原来,一些话,如果不说出口,便会消散于空气。 松泽望着阿瞳寂寞远去的背影,视线一点点模糊了。心里疯狂地长出忧伤。 如果你再爱我一次,我定会对你说,我爱你比永远更远,比永恒更漫长。 傍晚沮丧地回到家,门廊前的台阶上居然端正地摆着失踪了一天的手机。 下面竟还压着一张字条:请不要和她分手。 满心的疑惑,呆立很久,终于发现了手机中比原来多出来的五条短讯。 ——求你把手机还给他好不好?那里面有很多我以前发给他的短讯,我们分手了,请留给他作纪念。 ——求求你了。我可以把与手机价值等同的钱打到你帐上。请你还给他。 ——拜托了。请送还到东京XX大街XXX号。我给你两倍的钱。 ——求你。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他。 ——我不想和他分手。 『END』 |
|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我始终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仅仅用28个字,就可以把秋意这样深刻清晰地描摹出来,下笔又是那样浅淡。 看上去,浑似——漫不经心。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离人,哪一个不是寻常季节,寻常见的景物?就是道上随便扯个农夫,樵夫,也能认得出,说得清的东西,怎见得到了他马致远手里,这么组合排列一下,就通了灵窍,轻轻地挣壁而出,化身为龙了呢? “枯藤老树昏鸦”,小令伊始,由近处着笔,在一株枯藤缠绕的老树枝头,寒鸦数只,哑哑枯叫。 若你是离人,天涯道路无尽,日已暮,乡关尚不知在何处,又怎禁得,老树寒鸦的逼促,一声声叫得人心惊梦寒?归途漫漫,牵动了乡愁泛滥,脚步沉重的离人又如何能够涉水而回? 藤、树、鸦,本是郊野司空见惯的景物,并无特别之处,可一旦与“枯”、“老”、“昏”结合匹配,一股萧瑟肃杀之气立即从字里行间弥漫开去。像一朵渐行渐近的黑云,渐渐笼住人心。 “小桥流水人家”,枯涩发黄的归途中,突然看见远处有小桥流水,绕水而居的村户;天空有炊烟飘荡,随风袅袅,像游子羁客身体里按捺不住的乡魂。 长风几万里,梦魂不到关山难。 这个人,牵着那匹瘦马,走过桥上。溪水清透,他看见自己的脸,皱纹纵横如山岳,鬓发已斑白。苍老,这个从未在心里停伫的词,突然,突兀地出现在面前,凌厉得让人无从逃避! 曾经是多么年轻的少年,策马扬鞭,以为功名理想全在远方;以为匹马单枪,凭着胸口的一股热气,一定可以捭阖天下,出人头地。天下?何处不可以成为天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再旷世绝代的英雄也不是这世间唯一一朵花,成开败谢,时候到了,自然有新花顶替。 好男儿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命里带着的福禄寿,格外要比别人重。可是,所有的壮志雄心都在时光中消磨成灰烬,才不得不认识到,或许我,不过,是一个寻常人;然后,想起那些昏黄如豆的灯光,温热的汤水,母亲温暖的手,絮絮的叮咛;妻子清亮的眼眸,纤瘦的身影。思念如雪纷纷落下,想知道,她们在家怎样? 那些赖以生存的温暖存在,曾经觉得是那么的无足轻重。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对悠闲恬静的田园生活有无尽的向往与渴望。步履蹒跚地蹀行在古道上,遥看日影衔山。落日也知道回家,那么人呢? 为什么总要等失落了,才拾起寻常的好?年轻人,不出去经历一番,又怎么能甘心平淡终老?人心的贪婪,或者说追求,如同空阔的海,无法满足。 古道,西风,瘦马。曾为情重负情浓,而今才知相思重。经历越久,想的越多。人和马,都载不动如山如海的乡愁。 夕阳西下。断送得一生憔悴,只消得几个黄昏? 断肠人在天涯。原来,翻云覆雨的痛苦,到最后也不过是心底轻轻一声碎裂。肠已断,人依旧,在天涯。 马致远的一曲小令,短短28字,不着一“秋”, 却写尽深秋荒凉萧瑟的肃杀景象,不用一“思”,却将游子浓重的乡愁与忧思写得淋漓尽致。正所谓“不著一字, 尽得风流”,历来被推崇为描写自然的佳作,堪称“秋思之祖”《中原音韵》)。 有人说马致远是一种情调。在中国,马致远并非代表简单某个古代诗人的名号,而是混同于那首名叫《天净沙·秋思》的小令,成就了一种萧瑟、苍凉的意境——马致远意境。 马致远就是枯藤,马致远就是老树,马致远就是昏鸦;而背景则是小桥,流水,人家。当然,马致远也是古道,马致远也是西风,马致远也是瘦马…… 当夕阳西下,马致远还是那个远在天涯的断肠人。但天涯又何尝不是马致远?还有夕阳? 在暮色苍茫中,那个骑着瘦马,远离家乡漂泊的人身上,凝聚着典型的中国落魄文人气质——潦倒失意,惆怅无奈,鬓先秋,泪空流,等待江山都老,颓唐带愁归…… 这样一幅年代久远,画在那种宣或绢上的水墨国画,具有天然的颓废之美,很适合骚客、雅士,乃至达官贵人的口味。 时至今日,马致远依然是秋风肃杀,黄尘漫漫,红日西沉时那条天涯归路。大多数中国人都想去站一站,使疲惫无羁的灵魂稍稍休憩…… 《天净沙·秋思》这样的小令,更像一个朴实动人的神话,不是可以凭苦吟能够得到的。即使在马致远身上,也应该是个神话,可遇不可求,好像某一夜漫天繁星流落时,当时有一个仰望天幕的人,有幸沾染了整个衣襟的光辉,摇摆震颤,不可言说。 然后,终于有一天,这个心旌摇曳的人,能够慢慢讲述起自己那一刻的惊艳。 《天净沙·秋思》,它像是上天感触苍生哀苦,所以借马致远这个人说出来,慰籍离人。马致远之后,秋思这盏离愁之酒,渐渐馥郁成断肠之毒,有绝世的香浓,可惜饮一口,会断肠。 我由《天净沙·秋思》想到《汉宫秋》,都是马致远的作品,这个元朝“曲状元”写的名剧。 王嫱奉了君命,抖擞精神全副銮驾地出塞和亲,也不过是个离乡别井的女子,着了浓妆、艳服,环佩琳琅,上戏台,唱一场昭君出塞。人生如戏。皇上、阏氏、单于,说到底都是戏子,都只是人生的一个过场。眼看得身姿婀娜,耳听得青史流芳,即使是一出大戏,依然躲不过台上空落落,台下各自伤。 纤弱的昭君上了马,往胡地行进。风撩着鬓发,割面地疼;怀抱琵琶作胡笳,《十八拍》悲歌不绝;大雁闻声坠落,不知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是弥漫的哀伤? 华服下,是单薄纤弱的身躯,她无法忘却自己的汉宫岁月。一个又一个秋天过去了,她倚宫门,梦承恩。君王不至。一切,只是因为当初倨傲,没有给那个可鄙的毛延寿一点贿赂。 她不后悔。红颜绝色,本应是这世间夺目的一抹,为什么要以黄金来玷污,她不屑。 看见树叶飘落,曾经的如玉碧绿,转为枯黄。她笑,不知道自己还能挨几年?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 后来,远方的呼韩邪单于来求亲,她决意出塞。从此以后两国的安宁系于她一身,像唐人感慨的: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忘不掉,大殿上初见他的第一面。那个端坐在龙庭的人,是她魂牵梦萦的君王。 这个男人一样看她看得痴了。她笑,像秋风一样萧瑟。人生,是这样荒凉。谁料得到他和她之间的初见,就是收稍。 陛下,斩了毛延寿又如何?我们,回不去了。汉宫苑,她冷凝地站住,把这几年积累的幽怨倾覆出来,倒于他身上。曾经她是属于他的人,他却亲手赐给了别人。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咫尺天涯的距离。再爱,也不能够接近。 汉家青史上,拙计是和亲。他的决定酝酿的悲苦,必定要他亲自承担。 离去。最后一次回眸这宫阙,和玉阶上黯然伫立的男人。 天边,汉宫月,冷浸浸,悲无声。 纵然有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队伍随驾,远方还有呼韩邪的盛大迎接,可是,别故乡,别故国,别故人,一骑红尘妃子泪,怎样的繁华如锦也掩不住,她灵魂里荡漾的萧瑟。 岂能将玉貌,便拟净沙尘。 极目黄沙,青史流芳的王昭君也只是个断肠人在天涯。 |
| 晏小山是我喜欢的词人。那种喜欢是豆蔻梢头初见的心悦相知,羞涩懵懂却真实。那时刚从唐诗中缓过劲来,投身宋词。一如是刚在浓春见惯了万花争艳,长调读起来便觉得冗长,小令恰好如出水芙蓉一样清丽可人,叫新读的人一见清新,再见倾心。 他和他的父亲晏殊,都是小令的坚持者。宋初的词坛,风气未开,作者尚少,还很寂寞。自晏殊崛起,喜作小令,流风所及,影响甚大。自小山之后,便是柳永的长调渐入江湖, 小令日衰,写得好的更少。我观小山以后的人,少有人将小令写出“长烟落日孤城闭”的悲凉,“碧云天,黄叶地”的萧壮,少有人写出“红杏枝头春意闹”清丽,也绝少有人写出“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感伤。 小山之后,是小令的消亡。晏几道是一段年华的谢幕人。少年时父亲正高居相位,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好富贵,对他来说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也曾诗文博富贵,恩荫入仕,一阕词引得龙心大悦,做了清贵的官。 后来,父亲死了,应了一句古话:“树倒猢狲散。”那些猢狲们都散了,去攀附新的树,世事改变了,人事翻新了,独他不愿醒来。是词人的浪漫本心,宁愿和李煜一样,放纵自己沉溺在南唐旧梦里。 变成一个终身生活在回忆里的人。 小山词中多酒,多梦,如果抽去了“酒”,小山词会黯淡失色太多。读他的词就像是朦胧微醺时行在回忆的路上,步步流光溢彩,可是酒醒后回望来时路,却只有四个字——悲辛无尽。 《小山词》中我最爱他那首《鹧鸪天》,当中那三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是引我读宋词的始作俑者。如今仍能遥遥忆起,年少时读到这阕词的心悸神摇,似杨柳舞春风。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晏几道《鹧鸪天》 没有几个多愁的,细致的,婉约的,多情的女子能抗拒这首词,假装浪漫的话就更不能。有一种毒,名婉约,能让人甘心含笑而死。 醉颜,是撩人的红,抚着,感觉温暖滑腻,手颤了,酥麻入心。 娇颜,冰肌,眸凝春水。 爱情,在他的手掌之中解冻,涓涓潺潺。 公子,为你一舞如何?当年在沈公子家初见…… 是的,他记得她的舞姿。 她低了头,舒了舒水袖,抬头,曲了腰身,嘴角,笑意缠绵。依稀仍是当年模样。 颤,巍巍。如桃花临水。 她的舞引他入迷。他痴痴地看,想起当年沈、陈二人家中欢歌饮宴的情形。小莲、小鸿、小萍、小云或歌或舞,风姿各别。但有一样是相同的,她们未曾对他有过怠慢。或许是她们不敢,她们的身份卑微,而他,虽然家道没落了,依旧是相国公子,主人的上宾。 因此她们待他,没有外面那种世态炎凉爱人富贵憎人贫的那种怠慢。她们爱他,爱他风雅,爱他的才,爱他丁香花似的忧伤。这是他最后能获得的一点安慰。 好景不长。沈廉叔和陈十君这两位情投意合的朋友死后,小莲、小鸿、小苹、小云流落江湖,他失去了最后一片栖身乐土。 不料多年后,他又遇上故人。 《鹧鸪天》写他与相爱之歌妓相逢的情景。“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是浓醉前的殷勤;“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是歌筵时的丰盛绚烂;“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是爱的刻骨思念;“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是相逢后喜悦无限。 这首词,满足了爱的全部需要,却如此的精短深长,最难得用语淡而有致,不好堆砌。如爱到最后,是情多无语,水深无声。“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超越了一般的男欢女爱,那淡到极点的思念,侵蚀到梦中。当中隽永之处,细细体味,能让人心动神摇。 是的,小山的词是这样的,好像清水莲花,艳而不妖。格调,小山一生未放低的是他的格调。所以他写爱情,他写艳词丽语,写到动摇人心,却绝不为人轻分罗带,出卖颜色。甚至,当位高权重的苏轼去慕名拜访他的时候,这位已经日暮途穷的贵公子,依旧很倨傲地说:“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 他很不给面子地对东坡说:现在朝中的亲贵大臣,多半我家从前的门客,我都不想见,你自然也免了……搞得这位文坛领袖很没意思。这可是苏轼啊,只得摸摸鼻子离开。换了别人。还不知怎样记恨,回头怎样去刁难他呢!这个任性的孩子。他自己的艰难障碍,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说起来,苏门四学士中的黄庭坚算是他的知音,黄庭坚称小山是“人杰”,却也说他痴亦绝人:“仕官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他升不了官,不会利用一下老爸的资源,厚厚脸皮跑跑后门,是痴;文章写得行云流水,却不去参加科举考试,是痴;一生花钱无数,家人却饿得哇哇直叫,是痴;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却仍以诚待人,是痴。 庭坚评论小山的话一针见血,又充满黑色幽默,让人看了忍不住莞尔。用这“四痴”概括小山的行事为人,可谓精当妙绝。从黄山谷的勾勒中,不难看见一个失意而狂傲的词人背影。如果说李煜是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那么晏几道就是永远也不肯低头的痴人。他宁愿千百次地咀嚼往事,也不愿对现实稍稍妥协。 很多人说,纳兰容若是“清代的的晏小山”,因为两人都是相国公子,少时生活奢靡,后来家道中落;两人际遇相似,词风亦有相近之处,都是走清嘉妩媚的路数,都擅写小令,擅写爱情,写到极致,绚烂到让人忘记题材的单一。 然而小山毕竟不是容若,他没有早逝,他不写悼亡,他没有满洲子弟鞍马骑射的功夫,功名一路更是平庸,终生只做过许田镇监、开封府推官等小吏。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始终在回忆,不停地回忆,是生活在回忆里的人。 然而沉湎于旧事的怀念,对容若来说像悲辛无限的二胡曲,对小山来说却是嘹亮入云的羯鼓,带他坠入荼蘼旧梦。他连惆怅亦是惘惘的快乐,像春日邂逅一阵杏花雨,雨停后,怀念继续。 繁华若真如一梦,过而无痕多好,人就不必失意,只当醉了一场,醒来仍过平淡的生活。可惜做不到,这个高贵敏感的男子,他时时刻刻都在感伤怀念着旧日的生活。 长长的舞,舞落他半生繁华。楼下,姆妈尖声尖气地叫,有客到!舞停了,他苦笑,敛衣起身。检点身上的所带全部银两,也不够他在这里再留宿一夜。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临别梦醒的一霎,他突然间化出了李白的诗意,写下一阕《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萍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我要走了。小萍。这个,留给你,再见面你要歌给我听。 ……她执住他的手,不舍,凝噎。女儿心事,他应该明白。 是的,他明白。然而现实迫他离开。 下次,再来看你。他切切地说,不敢看她,有些心虚,黯然。 她破了例,送他到楼下。他回头,见她站立在紫藤花下,幽幽人影,落花满地,梁间燕子不解人愁,依旧双飞,呢呢喃喃。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他念道。一瞬间,他恍惚了,到底人生似词,还是词如人生? |
| 在时间里面 ,我们什么也不能留下.包括痛苦,快乐和生命. |
| 不管是笑容还是泪水都有着强烈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