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日记

通平城
2007-06-26 13:48

《怅然亭笔记》--- 黑暗中的武者            文:巫妖



  通平的佣兵训练营足以与青石、柳南齐名。齐名的不只是作战能力,聚众滋事同样不相伯仲。



  城中客栈酒肆无数,夜夜笙歌,也无法打发佣兵们过旺的精力。背井离乡的烦闷,无时不在的死亡威胁,还有青春年少的悸动,都可以在一拳一脚中发泄出来。用烈酒和纵欲把自己掏空,即使下一刻胸膛顶着滴血的利刃也毫不在意。



  可是,谁又会在意他们的心里原本那份极淡极淡的柔情呢?大多数人不过把他们当成杀人工具罢了。



冰铁的心,

是神的意志神的命令。

热血的身,

是我的祭奠我的宿命。

最终,

让我们燃烧成星辰的伤痕!



  偶尔,黑暗的街市中会传来低沉的歌声,不容细细倾听已飘然而过,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佣兵们呢?也许,他们根本不需要理解,他们只为自己而活。







《雅趣集》----  通平果饮街            文:巫妖



  通平旧镇有一条名誉东陆的果饮街,趣闻逸事众多,采撷一二以飨各位看官。



  在街西头,如果看到一位年轻的夸父屈身在某店铺进进出出,这便是闻名遐迩的“云绮居”了。云绮居大概有一百多年,三年前才换了新老板。大掌柜就是那位名叫“石绮”的女夸父。二掌柜的名字里一定有一个“云”字喽?看官难免如此猜测吧?没错,二掌柜的名字正是“云火”,却是一名河络!这一高一矮两个人不仅继承了前辈们的心血,同时更将这店发扬光大起来。店里一大特色就是只要你交够了银铢,在一个时辰内各类特色饮品随意品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咦,这不会亏本吗?嘿嘿,众看官自己尝试下就知晓其中奥妙了。



  往街东走,又有一家老店“霓裳阁”,那掌柜的更是厉害!据说掌柜年轻时学过密罗秘术,即是所谓幻象之术。看官可以去瞧瞧店里的饮谱,什么“火树银花”,什么“翻江入海”,名头响亮得很啊!“霓裳阁”的饮具一直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掌柜手在饮具上一抚,各种希奇古怪的效果都可以按要求出现。打个比方说吧,杯里虽然看起来燃了团火,只要你胆大敢喝,入喉的感觉却是冰凉冰凉的。虽然都是些噱头,可不少年轻人都会冲着这个买帐。推荐看官们带着心上人一同前往哦。



  最后介绍下适合咱普通百姓去的地儿吧。街东道两边就是连绵数百步的露天小摊。多年祖传的老制法,做工细量又足,是饭后聊天的好去处啊!最想不到的是,记得过去有一老人在那里摆过小摊,只要对方讲一个他没听过的故事,就有免费的蒂果汤喝。后来他还写出了一本书,专讲世上的诡异杂谈。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

橄榄花开
2007-06-25 13:12

    一转眼,橄榄花染白了一片。



    “城里有不少人为减肥而痛苦,可你从来没有胖过。本以为老板发了月俸后你会和其他人一样,却没想到你一下子瘦了。”斐叹气着。

    “你在和谁说话呢?”月笑眯眯地正握着一根糖葫芦。

    “钱袋啊。”斐故意瞥了她一眼。

    “好啊!你敢讽刺我?”月一生气,粉拳一下接着一下捶在斐后背上。

    狭长冷清的街道顿时活泼起来。路边休憩的老头拄着拐杖用力砸在地面上,嘴里嚷嚷着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这时局已经乱到几乎明天就要开战的份上了,现在的年轻人,只顾着玩闹,心里怎么一点国事都放不下啊!”



    斐被老板叫去,听说是涨薪俸的事,便乐呵呵地随着老板来到后院的柴房。

    屋外晒了半晌的柴禾散发出清淡的木香,沁得人心肺舒坦极了。

    老板叫斐把门一关,接着蹲坐在码好的柴堆上,叼着个烟斗却从来没见他点上火,只是吧嗒吧嗒几下过瘾而已。

    “小斐啊,你来我这有两年了吧?”老板眯缝起小眼睛,肥厚的下唇颤悠悠地用力吸着。

    “自打家乡前年大涝,小的就在这扎下根了。还是承蒙老板多多照顾。”

    “两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了。我看你老实肯干,小伙子也挺精神,就收下你打打杂跑跑腿什么的。再过个四五年,等你稳重些这分号掌柜的职担可就要交托于你喽。”

    “小的小事未明,大事不辨,可担当不起掌柜的重责。”斐嘴上客气着,心里早已美滋滋地要找月炫耀了。

    “别跟我客气,有话直讲就中。这些日子我很少在客栈打点了,因为在忙些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

    “老板的事咋是非常重要的呢?应该是相当重要……”斐似乎有点得意忘形,见缝插针溜须拍马起来。

    老板挥挥手继续说道:“你先别插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二十出头的人了,有点出息没?还有你那相好的,跟着你将来是享福还是受苦啊?你自己好好打算打算。正巧我这有件事儿要交给你办。办好了掌柜这两字早晚挂在你头上;办不好嘛,再好也不过还是个店小二罢了。”

    斐心里直犯迷糊,再好不过“店小二”?老子现在不就是一个店小二吗?

    “小的能力有限,不知道能否让老板满意啊。”

    “很简单的事。”老板把烟斗往斐手里一送,拍拍他的肩离开了,“把这个交给村西老胡。哎,少了这口让我怎么活啊?小三!快回家再拿个烟斗!烟丝要墙头柜子里的,不要让你姑奶奶瞧见了啊!”



    “你评评理,我家老胡以前从来没这么多心眼,昨天晚上竟躲着我私溜出去了。妹子啊,你说是不是东街那边新开的脂粉院子闹的?我猜就是!那帮骚狐狸,敢欺负到老娘头上了!”卖酒的大婶气呼呼的找月来告状。还有卖枣的,染布的,连府宅里的丫鬟都借口到这来哭诉她的侍卫小哥有出墙的嫌疑。先不管谈论男人的花心行为是不是该用“出墙”这词,谁都知道和斐相好的阿月姑娘啊是城里最有学问的女子。呦,你还不信啊?通平城里近五百未出阁的姑娘家,有哪位懂得皇宫中极为推崇的星相学啊?即使只是些皮毛吧。

  “大婶,您先歇歇。大娘,您慢慢说,我听着呢。哦,大妈啊,您喝口水,和那位大婶先唠着。”月的小花店不多会就挤满了人,都是来埋汰自家男人的,顺便请阿月姑娘算算。这事关系到家庭百年和睦大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死鬼,你野哪去了?现在才回来!”突然发生意外状况。其中一位羽族老大妈还没坐稳就在街上的人群中瞅到了一夜未归的蛮族老大爷,“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和年轻时一样没个正经?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有点名气的佣兵啊?要不是当年你那个潇洒劲,就凭你现在的模样,让老娘瞄你一眼都累得慌!”

    那老大爷一手护着耳根一手摇着喊道:“别,别……疼!”转眼功夫,这对老夫老妻已经消失在街西头了。

    “老胡都回来了?呦,我也得回去看看我家老头子到家了没有。家里饭还没做呢!阿月姑娘,等有空来我那玩啊!”

    这几个老婆子虽然年纪大些,腿脚可利落着呢。月松了一口气,拿起鸡毛掸子继续打扫起花店来,心里暗想:“斐,是不是和他们忙一块了?”



    月敲了几声门,侧耳倾听,一点动静都没。

    她一生气踹了门槛一脚,当然是用鞋最厚的那边。门后头突然冒出一种久睡初醒的嗓音:“谁啊?”

    “我!”月赌气着,再不多说一个字。

    门吱嘎开了,接着冒出一颗扎毛脑袋,呵欠着喷出难闻的异味。

    月一手把那脑袋推到旁边,风风火火进了门察看昨晚斐躲家里做什么坏事。不过家里啥也没少,再仔细瞧瞧,床头倚着的那不是一把短剑吗?

    斐瞅出苗头不对,困意随着冷汗溜出体外,于是一跨步挡在月面前,笑眯眯着。

    月装作没看见,与斐四目相对:“还不去刷牙?够熏死头牛了!”

    有妇之夫的劣根性顿时发作,脑海里只剩下准老婆大人的命令。

    月拿起短剑后悄声踱到斐身后,剑不出鞘地在斐脖子上一划。

    “说!这剑哪来的?”

    斐猛地喷了一墙水,眼睛尽力躲着月的视线:“能……能不说么?”

    “不说?好!我们结束了!”月扔下剑就冲着门口大步走去。

    斐急忙拦住。月爱理不理得玩弄起新买的玉坠。

    “老婆,先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要,听,事,实!”


    广场又聚集起人山人海。有消息称这回再没得到确切的答复,他们就要反了。

    “支持选民参政!”

    “拥护共和!”

    城主周长平伫立塔楼往下俯瞰,心里默默思量着,时不时向侍从耳语一番。不久,一队身着便衣的士兵悄然埋伏在人流里面。渐渐地,这些隐藏的军队与正面阻障的卫队隐隐排出欲将人群分割包围的阵势。

    “战败最是痛苦,而战胜其次。如果你们明白,就不会如此相逼吧。”

    周长平叹息道。

    恭候的几位千人队队长默默不语,楼下都是他们的乡亲啊!若形势真的进逼到那一步,他们手上的刀剑是否对得住军人的职责呢?

    他转身离开塔楼,来到广场前沿的一处高台,不带任何侍卫。

    高台下,是严守的卫队和怒吼的人群。



    斐迷迷糊糊到了广场,看到暗处老板针刺般的目光,拍拍自己的腰表示一切在组织的安排中。

    当然,一切更在月的意料中。

    那天,他透露了组织让他刺杀城主的全部谋划,他作为群众代表之一与城主当面对话,伺机抛出迷幻粉后另一人再以剑刃之。他那把剑只是护身用的。话还没说完,月几乎摊倒在地。

    他哭着对月道歉,他没本事,养不起老婆,只怕辜负了月的将来。这回要是成功,就能赚到月的聘礼了。以后的生活也不用发愁。

    月破口大骂。骂着骂着,便扑倒在他的怀里,泪流满面。

    “我不要什么锦衣玉食,我也不要什么门当户对。我离了家跟你过日子,是因为家里从来没有人爱过我,只是算计着要把我嫁给望族。当时只有你,只有你知道我心里的寂寞,只有你一个傻傻的笨蛋不去做书生肯为我在我家做奴仆三年受尽委屈。你知道么?当时的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可是,当时我,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月使劲全身力气扇了他一巴掌,疯似的跑回去了。



    城主在上面的讲话,根本没几个人听进去。人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控制住了,疯狂而杀气腾腾。

    果然,城主要求人们派出代表与他一辩。人群推推嚷嚷,却终让出几条小道。其中一条像一把匕首纵深到斐的面前。

    一把匕首……斐默默念着。月为什么要让他把匕首交给城主呢?

    那天晚上,月敲开斐的房门,面色阴冷,只向他交待了一些事情就离开了。然后这几天就一直找不到她,花店的门紧紧锁着好像从未开过的样子。以前常聚集在花店唠嗑的老大妈们也不见了踪影。

    斐记得最重要的一句是:将这把匕首交给周长平。

    现在,他在人群中踟躇,突然瞅见一位极像月的女子一闪而过。

    不会看错的。她就在我身边。

    斐如此想着,直到登上了高台才如梦初醒,方才的勇气却蔫了不少。

    周长平笑着打量他们。



    周长平看着一帮衣冠不整的人站在他面前,心里却是一种凝重。

    这世道,又要变了么?皇帝,彷佛一个遥远的词汇,即将要从历史舞台退下来了么?

    可是,现在时机不对。十万禁军还在青石城附近驻扎,此时万不得引起他们注意啊。

    他仔细观察对面的人,看到他们怀中鼓鼓囊囊地不禁笑出声来。

    有一个年轻人似乎在犹豫着。他大踏步走到年轻人前面,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

    斐当时吓懵了,城主彷佛看透了他心里的小算盘,低着头结巴道:“大……大人,小民……小民有一物要……要献给大人。”

    身旁老胡恶狠狠瞅了他一眼。怎么不按计划来?

    周长平看出对方出了大乱子,看戏般答应下来。

    斐哆哆嗦嗦掏出怀里的匕首,尖处向内躬身高举。

    周长平双手迎住这支木柄匕首,小声呢喃道:“橄榄为柄,白锡为刃,乃铸其器,天下泰平。”接着他拔出刀刃,浅浅的,空气中竟弥漫开一股橄榄花香。

    他望向场外,大吃一惊。



    “死鬼,给老娘我滚下来!”

    不知何时,几个中年妇女哭喊地冲上台来揪住老伴就往回撤,吓着老胡他们什么天下大业什么黎民百姓都化作一声声求饶喊痛。

    人群更乱了。家里的女人本从来不凑这等凶险之地热闹的,此时,为什么她们却突破了卫队的防线冲破了男人的心理闯到了最前线呢?

    周长平释然地笑着,将匕首原物奉还,并贴耳道:“帮我给商家人打个招呼。这面子我给商家了。”他打了声响指,高台前后窜出四名潜伏侍卫,拥着他离开了。

    斐傻愣愣地转过头来,发现卫队已经开始撤退。他们脸上杀伐之气已经消逝,不时呆住盯着手中或胸口夹缝处的一枝橄榄,长着白色的小花,像一串串铃铛在风中摇曳。

    月站在下面,抬着头,笑嘻嘻地伸出手。

    斐顿时跳下来,拥她入怀,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好怕……如果没有你,我怎么办?”

    月搂紧他的腰,笑靥如花:“你知道么?为了这些橄榄花,我把方圆三百里的花店都买空了!大妈们听我的计策有理,也来帮我们了呢!我厉害吧?”

    说着说着,她悄悄擦干眼角的余光,把头埋向更深更深的地方,直到斐的心底。

    “不要再说那些话了,好不好?你是我的,不要再私自决定我们的未来了。”

    “商月,我爱你。”



    第二天,又是祥和的一天。

    城主召令百姓推举出七位代表择日入厅共商政事。

    老胡他们后悔地直扇自己好几个嘴巴子,差点害了这么一位甘受误解的好城主啊。

    客栈依旧每天热热闹闹的,老板每天的目标就是向老婆争取多吸一口烟。

    斐心甘情愿地到月的花店干活,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然免不了拌拌嘴吵吵架。

    但是,老婆子们都在忙着给城里最有学问的女子筹办婚礼呢。据说城主还有极其隆重的贺礼哦!

翔梦
2007-06-24 22:03

    今天,我已经十五岁了。

    早上,爹爹领着我来拜见长老。白须的长老有一张瘦削而和蔼的脸,他那阅尽岁月的智慧可以引导我们羽族走向永远的幸福。只要听他的话,我一定能早日长大成人凝结出最漂亮的羽翼。这是爹爹自我懂事起就告诉我的秘密。

    爹爹还告诉我,长老是娘亲和爹爹的忘年交,十几年前他们就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战友。所以每当长老空闲的时候,我就会偷溜到长老家缠着长老求他讲他们以前的冒险事迹。如果让爹爹讲的话他一定会讲到一半就走神的,然后不理人家自顾自地就回房了。我知道爹爹是在想娘亲,我也想啊,可记忆里娘亲的印象却如风一般轻,连梦里都抓不住够不着。

    长老拍着我的头夸赞我长得比娘亲还要漂亮了,我骄傲地转过身望着爹爹。在爹爹心目中,我是城里最漂亮的羽族姑娘。爹爹最宠我了,他会温柔耐心地讲有趣的故事哄我睡觉,他也会严厉坚决地赶走那些我不喜欢的媒婆。每当我长大一岁的时候,爹爹总会满脸神秘地悄悄跟我说,到展翅日那天就给我穿上娘亲亲手缝制的衣裳。

    那衣裳我只见过一次。九岁时我偷偷地给爹爹做了早饭,虽然差点烧了厨房狠狠挨爹爹一顿训,但我知道爹爹心里肯定比吃了蜜饯还甜。于是晚上爹爹就在一堆大箱子后面的衣柜里,细心地捧出了那件彷佛凝聚着天空流彩的翎衣。爹爹说这是娘亲的落羽变化出来的,我睁大了眼睛也数不清翎衣上究竟能够映照出这世间多少种颜色。可是,我也知道这件衣服永远不会有一种颜色——红色。

    后来我听长老说,羽族的羽毛脱离双翼后是不会存留太久的。可是我相信爹爹,爹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呢。

    今天是七月初七,大家都聚在广场等待着庆典的隆重开始。长老沾取金盆里那源自北方冰封大陆的净水为羽族新生的婴儿祈祷祝福的时候,爹爹告诉我当年是娘亲亲自为我净翅的。娘亲虽然年轻,可是因为她能估算出澄海飓风来临的日子所以深受城里人的敬重。嗯,我向爹爹拉钩保证,我以后也要像娘亲那样给裂云城的人带来幸福和安康。

    拜见过长老后,爹爹还要带着我回家再次沐浴才能穿上那件翎衣。走在路上正逢大家玩起牵缘线的游戏,四处抛掷的红线懒洋洋地被风吹撒在空中,不知道哪一根才是姐姐们命定的姻缘。我乐呵呵地又蹦又跳抓住好多好多,这样晚上回家就可以编漂亮的百岁结。我要做四个百岁结呢,其中两个当然是送给爹爹和娘亲,另一个自己带着,还有一个……讨厌讨厌,爹爹看到我脸红又在笑话人家呢!

    清清爽爽洗了热水澡,就发现了爹爹已经在床边铺好了那件美丽的翎衣。我细细抚摩着每一寸布料每一处纹理,那些飘羽式样的褶皱都是娘亲用最好的丝线一针一针织出来的。那些宛转流离的颜色,也都是娘亲亲自寻了染料再施用秘术染出来的。我把脸轻轻地凑在上面,温暖的触感就好像娘亲的手,细腻体贴地拥我入怀,轻声哼起家乡的曲调伴我入睡。屋里熏香的气味愈加让我沉沉睡去,只想抱紧一个安谧祥和的梦。

    我睁开眼睛,突然看见娘亲在门外对我招手,还有爹爹在旁边揽着娘亲的腰,我高兴地奔向他们。娘亲在展翅日终于赶回家见孩儿了!

    娘亲吻着我的额头,我感到一股温润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出来,紧紧抱着娘亲不忍放手。我想告诉娘亲十几年来孩儿好想你,连夜里都常常梦到娘亲为孩儿梳头妆扮,待回头却总也找不到娘亲的身影了。爹爹坏坏地大笑说女儿都到出嫁的年龄了还像小时候那样黏人,再不赶快展翅日就要过去了。爹爹真讨厌,人家真的好久好久没见到娘亲了嘛。

    广场上一阵喧闹,夸父雄壮的舞蹈,人族惊险的杂技,河洛精致的玩具,都是衷心献给羽族盛大节日的庆礼。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四处玩耍,大人们尽情享受着欢快的气氛。所有人都虔诚地感谢星辰众神赐予裂云城此刻莫大的幸福。

    忽然,第一双羽翼顺利展开,雪白的翎羽不安分地拍打着;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刚成年的羽族兴奋地打量着对方华美的羽翼,即使在白昼,广场已然流淌出炫目的七彩光芒,引着众人争相欢呼感慨。

    我也看到了背后新生的冰蓝双翼,还有爹爹的翼展是青色,而娘亲的则是纯洁的白。爹爹一下子展开了宽大的双翼,调皮地把我和娘亲裹在厚实的羽翼里,紧紧拥抱我们。爹爹轻声道:“我们一家子一起飞吧。”我们高兴地点点头。

    身体忽地轻盈了起来,爹爹说过飞翔是羽族天生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永不磨灭的记忆。我尽量让两翼裹挟更多轻盈的风,缓缓调整呼吸,在爹爹和娘亲的提携下双脚逐渐离地,最后翅膀猛一用劲身体终于笔直飞向了湛蓝的天空。

    风突然烈了起来,可是吹在脸上是说不出的舒服。长发轻舞飞扬,阳光在发梢活泼地跳跃,心脏几乎承受不住这样的剧烈运动却又已经沉迷于此无法自拔。爹爹在空中远远转了一个圈又飞到了我的身旁握住我的左手,娘亲也温柔地握住了我的右手,我不停地微笑,似乎要把过去欠下的笑容全部偿还给这个世界。裂云城里的羽人争相在苍穹之下向双月展现自己的英姿,纷繁的羽翅惊醒了午休的云。云则快活地追逐起他们的身影,用软绵绵的身体顽皮地包裹住视野中的一切,飞翔的快乐在此时达到了极致。我们一家终聚在了一起再也不会分开,真好。

    澄海为屏,白云为裳,苍漠为裙,翔舞初成。当我们飞到海边的时候,爹爹突然带我们低空掠过一处孤僻的悬崖。我看到了许多殷红的大朵花瓣在峭壁间桀骜地生长。爹爹说这花株的名字叫做炽染草,九州之大也只有飞翔的羽人才能采摘这种生长在极险之地的娇艳之花,而且翎衣上的红必须用它配合秘术染制才能达到完美无暇。我疑惑地问爹爹翎衣为什么还是没有红色的时候,娘亲咬破了手指轻吟秘咒在翎衣精心点缀了几朵鲜艳的炽染草。翎衣似乎活了般竟也伸展开一对幼小的双翅在一旁拍打着飞翔的节奏。娘亲在我耳边偷偷告诉我,她身上的血液也是炽染草染出来的。我望着母亲月色般皎洁的面容,伸出手抚摩到母亲柔软而温润的脸,时间彷佛停滞在这一刻,连风也驻留了脚步默默地凝望。爹爹叹了口气,用他硕大的羽翼再次将我们温暖地包裹起来。爹爹的声音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却显得如此辽远:

    “我们如今能聚在一起飞翔,便是最大的幸福。即使一切宛如梦幻,天空还有我们飞过的痕迹。”

    夜色渐深,我们穿过了厚厚的云层,一直飞到了凶残的飓风面前。灰白的风暴愤怒地撕裂所有比它软弱的物体。但我不怕,只要能和爹爹娘亲在一起。娘亲的脸色变得白皙极了,像是抹了层极厚的胭脂。虽然心理早有准备,但听到她指着那股飓风向我们呼喊时,每一个字仍然刺痛了我的心,折磨着我的魂。

    “这就是我的归宿。你们回家吧。”

    右手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温馨体贴的感觉,爹爹也痴了似地望着娘亲。娘亲缓步后退就要进到飓风里了,纯白的双翼一节节被风撕碎,熟悉的面庞却逐渐被苍色飓风所吞没。残留的羽毛纷舞卷在一起包裹了我和爹爹,然后融化在我身上的翎衣中。我只觉到左手一阵强痛,爹爹在奋力吼着娘亲的名字,但飓风和落羽却永世隔断了我们和娘亲沟通的一切渠道。我尽力伸出手,试图突破羽障再次握住娘亲那将要消失的手,眼睛里湿润的液体全部涌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小时候,爹爹总不肯告诉我娘亲为什么从不回家,我也曾怨过娘亲。后来是长老告诉我的,娘亲有多么爱我。娘亲为了寻找只生长在海峡峭壁间那抹独有的红不顾在展翅日突然出现的飓风一个人飞向大海却再也没回来。现在,娘亲又要离开我们了么?孩儿和爹爹为了能见到娘亲等了好苦,每天都努力活着开开心心地只是希望娘亲哪一天还能回到这个家,看到我和爹爹都过得很好,然后一家人继续快快乐乐地一起过日子。我和爹爹都坚信娘亲不会抛弃我们去另一个世界的。不要……不要离开我们……娘亲……我的心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悲恸,晕倒在爹爹的身旁,然后一直在下坠,下坠……

    我醒来,看见爹爹正在轻柔地擦掉我眼角的泪痕,手里还握着一束整理好的红线。我身下是那件世上最美丽最动人的翎衣,却独独少了抹红色。我扑到爹爹宽阔的怀里,声音沙哑,无法阻止的泪一直流进了嘴里,更流进了心底。

    “今天是我成人的日子,我想我也能够陪着爹爹一起去炽染崖了。我要亲口告诉娘亲孩儿已经长大了,以后更不会让娘亲失望的,好吗?”

    我们终要相拥在一起,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2007-06-23 12:31

    踩到城里的第一块砖头时,我的心扑通一下跳得格外猛烈。

    城门是由大块青石平整砌成,川流的人群依次进进出出。大道两旁随便种了几株古柏,柏树下便是露天喝茶的小摊,如今却十分冷清。一大早天就阴沉沉地,也难怪城脚那些小本生意人愤愤地聚在一起搓麻将了。黝黑的角楼高耸在城门的两端,像是巨大的眼睛审视着每一个即将被城吞进肚子里的人——比如我。

    我攥紧了口袋,脖子小心地缩在衣领里,似乎在担心城门会一口把我的头咬掉然后狰狞地看着我重重摔在地上的样子。

    我顿时毛骨悚然。

    后面排队的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我才缓过神赶紧走向前方四五排松松散散的栅栏那里,免得被卫兵叱喝一顿。

    卫兵打着呵欠瞄了我一眼,然后用枪杆推了我屁股一下,我顺利进城了。

    和平年代真是好啊,我心里不禁感慨道。

    当我正回头对着那卫兵满脸谄笑道谢的时候,竟发现右手不远处几个流浪汉在偷偷瞪着我,过了一会似乎看出了我身上无利可图,轰笑一声又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我悄悄松了一口气,脖子却缩地更低了。



    我小心拣着路砑走,怕身上的脏衣服蹭到城里人光鲜的外套,万一被问到有没有官府发的良民登记证明就麻烦了。我是山上普通的农户,只见过官老爷派来收钱收粮的,哪瞅见有人跑那么老远送张纸东西的啊?

    其实身上这件已算最好的了,袄里面三个兜呢,外面也只打过五个补丁,不过一路上爬山越岭落了不少灰尘,还是小心地好。

    没想到一走走了大半个时辰,可城里的路像密林子似的老是绕回原地。路旁卖烧饼的大妈又看到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虽然声音小得和她卖的烧饼差不多,但我毕竟耳朵尖听到了,只好窘迫地对她笑了下。

    这位大妈满头的银发,身子瘦小,笑容客客气气地,腰间围了块油腻的布,正用手在布上搓了几下。

    “这位兄弟,是来城里探亲的吗?”原来大妈真正的声音比那烧饼大多了。

    我摇摇头。兜里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位兄弟别怕生啊,大家或许都是山里长大的,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但还是不打算告诉她。老婆说过不要轻信城里的人。咦?等等,大妈既然是山里长大的,那就不是城里的人啊。

    我仍然只是点头。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想到大妈一眼看到了我怀里有些鼓鼓囊囊地,好像明白了凑近小声说:“这位兄弟是来当东西的吧?”

    我全身像是被雷打了般一哆嗦,目瞪口呆。

    大妈还是笑着,说:“别担心,大家都是自己人。山里的农户进城卖传家宝的见多了,连我都是还没长大就被卖到城里人家做丫鬟的。家里如果不是后来生了个带把的实在养不起,我也不会一把年纪了还在城里挨苦。瞧我这张嘴,罗里罗嗦地没误了您正事吧?呶,顺着这条道再向左边拐,见到有间酒楼红底的招子,就在它对面的胡同里,走个一两里就差不离了。”

    我高兴地点点头,从另外的兜里小心拣出一枚铜铢买了巴掌大的一个烧饼。老婆说过找城里人帮忙是要钱的。大妈看样子都五十多了,在城里住的日子肯定比山里长。

    我转过身走了不远,又听到大妈小声嘀咕:“可惜了……样子蛮俊的,却是个哑巴。”因为老婆还说过,除了她教我的那几句,不要再说其他话。城里人骗人可厉害了。

    心里踏实了后,对城市的好奇心渐渐战胜了恐惧感,开始注意起城里究竟是什么模样的了。

    这会儿似乎已快晌午,空气里却没有一丝热度,干冷得像要冻掉人的眼珠,完全没有山上豪爽的劲风带来的快意。尘土被飞快经过的四轮马车高高扬起,简直比山上干农活时还要呛。楼旁暗处的垃圾也有很多日子没打扫了,散发着尸腐的臭味。怀念起山上惬意的生活,我只好加快步子尽早摆脱这条令人作呕的街道。

    面前就是酒楼的大红招子了,我转头看向对面的那条胡同,阴寒的感觉更强烈地从后脑勺冒了出来。僻静冷清,一眼望不到底,那里真的是我鼓起胆子独自闯进城里最后的目的地么?

    我的脚一步步竟被吸引过去,似乎是怀里那件器物躁动起来控制了我。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快,身体也越来越热了,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似的。两旁苍白的墙壁赫然显现出一条狭长的影子,冒着红光在拐角处起落,耳边叮当作响,是有人在用力捶打着什么。每响一声,怀里就跳动一下,伴随着墙角处穷凶极恶的影子,惊得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不可以后退,如果没拿到老婆催了一夜的枕边风吩咐的那件东西的话,回去我一定要跪一夜,哦,不,两夜的搓衣板老婆才肯让我回床上睡的呀。

    我缩得更紧了,努力往前踏出一步,转身,睁右眼。

    “靠,怎么是个铁匠铺?不是当铺么?”我不禁骂出声来。

    铺子里是一个河络,在专心敲打着一件刀具。这些我倒懂得,河络是九州最厉害的工匠嘛。那个河络脸上挂了块厚实的墨色玻璃,正举着锤子要继续砸炉中通红的刀具,听到我的声音便停了下来,任由炉中火舌喷射。

    “这里的确是当铺,不过铁匠铺只是我的副业罢了。”河络细细的声音远比面前的火炉小了许多许多。他又专心去捶打那件刀具了,每一锤都激打出四射的火花,映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以及矮小的身形。

    等了片刻,他用钳子把火烫的刀具抛进了身后巨大的水池子里,水池嗤嗤冒出蒸汽。然后他径直走向了我。

    “带了什么好货色?”他摘下了圆形玻璃,眼睛是墨绿色的,和他一身艳红的外套极其相衬。如果再戴个浅绿色的帽子就更配了。虽然老婆经常批判我的眼光差,但加上绿帽子的话整个人看起来真的精神很多啊。

    “你看看就知道了。”我学着老婆教我的样子熟练地拿给他看。

    布包里裹了件锡制的椭圆形物体,雕成了大壁虎的样子,脊背上面有木盖,尾巴和前颌处都是把手,嘴巴微微张开。这可是我祖宗留下来的宝贝,据说和皇帝还能沾上边呢。

    “好东西啊,兄弟!”河络看起来十分兴奋地样子,搂着这件器物蹦蹦跳跳地或许是他族里用来庆贺的舞蹈吧。矮小的身形灵活地窜来窜去,双眼放光不停地在屋里搜索着什么。

    “喂,你开个价吧。这东西我收了。不要当票的话还可以多给你些钱。”他似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块绣云的大黄布,利落地将那器物重新包裹了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恢复了常态,面容严肃:“那东西外表有些磨损,内部也早开始泛黄了,品次自然要降一个等级。”

    “我只要你手上戴的那枚钻石戒指。”我赶紧抢在他说出下句话之前把老婆吩咐的话一气说完。

    河络愣了一下,皱着眉,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来来回回地变换着心痛与决绝的表情,终于以拳击掌,下了狠心说:“钱财易得,宝物难寻。兄弟,这帐成交了!不可反悔哦。”

    虽然他嘴里这么说的,可我分明看到他拿下那枚小指大小的钻石时眼神里是割肉般的痛,最后颤颤悠悠地猛一闭眼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我道了谢,松了一口气便抓紧时间回去了。

    老婆还在家里等着呢,据老婆说今天是我们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非要我买枚钻戒哄她开心。天知道她从哪得知城里当铺老板有一枚硕大的钻戒,撺掇我当了家传宝去换。开始的时候我死活不答应,说要给孩子留着。后来她告诉我那东西的来历后我便坚决同意当了。她是这么说的:

    “村里阿月姑娘说啊这东西是前朝皇帝出恭用的溺器,就是便盆。你个死脑筋!”

初怨
2007-06-22 09:18

    我是一名术师,乘木筏顺鸢水而下来到一个种满桃花的村子。

    村人很热情地招待我,筵席上摆满了各式甜点佳酿,美丽的姑娘们和强壮的小伙子围着篝火跳起热烈奔放的传统舞蹈。我开始醉了,左手细细攥着发髻,轻轻哼着小调,视线慢慢挪到远方安谧的鸢水。

    “我把全部都寄托在你的发髻中了。”半月前妖的话语隐隐浮现在脑海。我起身揉揉醉意朦胧的双眼,慵懒地告诉村长他的请求我会慎重考虑的。

    村长毕恭毕敬地招呼两位花枝招展的侍女扶我回到了住处,而我一沾床便故意呼呼大睡,两位侍女呆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静候一会就回去了。躺至三更,我起床整理好服饰,悄然无声地离开了村子。

    黑沉沉的阴云笼罩着鸢水河畔,桃树峥嵘的枝干彷佛要刺破这压抑的天空。我答应过妖,会帮她实现她最后的愿望。

    “我已把全部精魄凝在这捋断发之中,你把它带到我尸骨那就成了。还有,能帮我找到原来的嫁衣么?”妖的眼神如此炙热,她白皙的手掌烧灼了我的手腕,可我却无法挣脱。

    我对着苍白的月光苦苦笑着,本打算与妖厮守一辈子,却忽略了鬼是人生前的执念所生。如果失去了这执念,鬼也就形神俱灭了,而鬼这一生又只为实现执念而奔劳。不小心被她看到桃花村的来信后,她就非要去找她的初恋情人,还说只要我满足她这个愿望,以后万事都会听我的。

    我施咒将她的尸骨取了出来,并在她胸前贴了张黄符以助凝神。那捋头发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扯断飘入她的头颅里。我捂着痛处冷冷看着她在我眼前重生,纵使万种风情,终不因我而生。

    妖面若红桃牵着我的手,我面无表情告诉她:“这法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事成之后,你的法力也将全部烟消云散,并且今后再也无法修炼。”

    她对我的冷漠态度不闻不问,一味拉着我陪她来到鸢水旁。她小心梳洗着长发,嘴里哼着小调,即使鸢水汤汤,也溅不湿她崭新的嫁衣。她的头微微一低,黑亮的头发顺着脖颈垂了下来,露出白玉般的肌肤在月光下渗出些许寒气。我用力攥紧手掌,转过头不去看她。过了今天,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妖要去故地逛逛,而我告诉她刚才法力消耗太多便独自回房。



    推开房门,我停在门外。

    “不进来么?”村长嗓音浑浊,开门见山说道,“我写信请你回来的原因,是我心里仍旧放不下那件事啊。”

    “三年已逝,再放不下又如何?”我径直来到桌前拿下他手中冰凉的茶盏。

    他头低下来,空洞的语言消散在这空寂的屋子,留不下任何气息:“三年前,我杀了她。从此以后每晚我都会梦到她,梦到她披着一身鲜红的嫁衣满脸是血地对我微笑,说我终于来娶她了。”

    “说不定真的会看到。”我突然回想起那些年我们三人在一起欢笑的时光,心里涌出一种物是人非的快感。

    “不,不!你不能让这件事继续失控下去。我信任你才这么做的,你也知道我自己是绝对不会,不会杀她的……”他惊恐的声音在这个阴暗的夜显得尤为弱小。

    我笑了,开心地望着他慌乱的眼。三年前,妖对我说她爱他,只是碍于生辰八字克夫才不曾表白。当我转告他的时候,却用了另一种说法:妖近日有一场劫难,极有可能将会毁了整个村子。他顿时不知所措,我清楚他也爱妖,我让他娶她过门,借来喜气或许能安然无恙。然后我私下里找到几位长老,嘱咐他们婚礼上这般这般。最后的结果,是身为村长的他在村人的逼迫下当众处死了她,而我早有准备暗地收齐了她的七魂六魄,并用法器聚拢起魂魄。没想到,她的法力也随着法器变得愈加凌厉,这也是我的一点失算吧。

    可这次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我故作神秘说:“其实,三年前我就留下伏笔,跟我来,我带你见一个人。”



    妖在鸢水附近的小亭坐了很久,那里是我们三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再看到她时,她的脸庞已经失去了新生的红润,眼神些微有些干涩。法术就快要失效了吧?我心里默默计算着。

    在我的计划里他们将会相见,我突然想痛哭一场。一切尽在掌握,妖在一刻钟后就会在他面前化作一堆白骨。对不起,法术的持续时间其实只有一个时辰。妖,也许你已经察觉了吧?但你很快就要与初恋情人生离死别之后再次重逢,你不会有时间看破我的计划的。但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如果你如愿以偿,你的魂魄又怎会存在这世上?你这么心急想要离开我了么?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只要我让你在他面前现出原型,你就会为新的怨念而生——对我的怨念。不过没关系,那时的你已经完全在我的掌控中。请用你的全部来怨恨我吧,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因为你是我第一个爱的女人。

    妖回过头,望到了他在月下流泪的侧脸……

青石古道
2007-06-21 16:36

    初入青石城,给人最深印象的就是每条街道都铺满了透亮的青石板。这种青石板只有南暮山才能采到。然而历史悠悠,当年采集青石板的情景也已湮灭在人们的记忆甚至史书的记载里。不,或许还有一条古道,深深地印在城北至南暮山的旅途中。

    因为采晶业的盛行,这条蜿蜒的古道早已不堪重负,渐渐被后来的“和晶栈道”取代。据史书寥寥数笔所记,古道似乎从山中青石脉处一直延伸到山脚。但是这记载似乎颇为可疑。石脉遗坑远在深山之内,距山脚约七里之遥,仅凭人力如何运送这巨大的青石板呢?

    曾有人徒步循道而上,古木森然,路途多堵。遥想前人何以在林木更为茂密的古时生生造出一条平坦的运石之道以运送巨石?当今博学者常有推断。《一枕槐安*奇技》载:取平整石材沿路铺下,打磨光滑,再于山脚置沙土以备缓冲之用。将石材捆置板车,一夸父以粗绳系车后而牵石徐下,三两河洛持棍导向,顺山势俯冲。然此法常有中断,车翻人覆,损伤巨大。

    今人疑之小说家戏言。吾曾幸览城志,然未闻此奇法,或载于遗页,恐不复哉。

小暖
2007-06-20 12:29

    小暖今年十一岁,生长在通平城外二十里地的肖村。

    昨天村里私塾的 吴先生看到在田地里疯玩的小暖,立刻转向到了小暖家,和小暖母亲谈了小半会儿便笑着抚须离开了。小暖母亲心里喜滋滋地把女儿喊了回来,不住摸着她的头,欣喜地说吴先生看她天资聪明,特意允许她明天就去私塾上课,还免了一年的学钱。

    这件事让小暖兴奋地一晚上都没睡着。她跑到窗户旁看星星,轻声轻语说着吴先生的智慧就象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小暖学成后就能帮母亲一起照顾这个家了。躺在土炕上的母亲在梦里突然笑了。




    小暖今年一岁又五个月,生长在通平城紫阳街丁府。

    昨天起来小暖就总是流鼻涕,丁夫人看得心疼就叫丫鬟赶紧去请城南妙春堂的大夫。大夫来了却板着脸说在下医术有限,只会治人的病。丁夫人一时生气就把大夫骂跑了,即刻又后悔落着泪让丫鬟去街里请位郎中过来看看。

    郎中留下个方子,上面写着用上好的百合花蜜拌服早晨采的鲜蘑二两,坚持饭前服用七天即好。丁夫人宽下心,命令下人明天大早乘快马把肖村集市的鲜蘑通通买回来,又吩咐厨房挑拣最鲜美的做药。小暖乖巧地蹲伏在丁夫人怀里,晶莹透亮的鼻涕流了出来。




    吴先生私塾只招了九个小孩,而且执意不收钱。村里人都夸他是大善人。

    小暖和其他八个小孩玩得很高兴。他们在吴先生说休息的时候就欢呼地跑到外面去爬树,打水漂,还有躲猫猫。不过他们上课也很用心,吴先生偶尔感叹如果他们生在富贵人家肯定都是将才,能为平定乱石出一份薄力。可孩子们哪能听懂相星者的感怀,只是更有兴致地玩着皇帝招驸马的过家家游戏。

    小暖最喜欢当小崖的“娘子”,因为小崖的眼睛最漂亮,大大亮亮的比女孩子还好看。有次大家发觉了小暖的心思,便起哄向“皇上”请旨将“公主”小暖下嫁给“状元”小崖。小暖脸红红地,与小崖牵着手跪在地上拜谢“皇上”恩典。

    而吴先生搬张藤椅坐在屋檐下乐呵呵地看着小孩子们纯洁无瑕的玩闹,心里想着能够不被卷入乱世做个普通人也是他们的福气呢。



    吃了两天,小暖鼻涕流得少了,却有时会咳嗽几下。

    丁夫人为了照顾小暖晚上也睡不踏实。小暖本来就特别惹人怜爱,一双水灵灵的小眼睛,中午总是喜欢枕着丁夫人的鞋跟睡觉,平常也一声不吭老老实实的,只有饿肚子时才叫两声。丁夫人上个月在朋友家看到它第一眼就喜欢极了,用一对玉镯把它换来回家悉心养着。

    小暖会伸开四条腿趴在地上呼呼打瞌睡,会围着丁夫人的脚步绕圈圈,会蹲坐在门前等着丁夫人从外面回来,会欺负河络作的小玩意逗乐丁夫人,会因为总是在客厅撒尿被丁夫人唬得两耳耷拉垂头丧气。

    丁夫人看到它此时连走路都没精打采,心里就好像堵了块大石似得十分难受。于是丁夫人吩咐厨房做小暖最喜欢的鲫鱼,还特别把药量加大了一倍。




    小暖母亲最喜欢吃蘑菇,可是村里的蘑菇都被城里收购光了。小暖只好跑去林子里采。

    林子很深,吴先生还说过乱世时候不宜在阴湿之地逗留。所以小暖不敢一个人去,但小暖是个大馋猫就找了小崖一起进了林子。

    村里老人传说这林子埋着宝贝,一位晁朝大官逃难时抱着它死在这林子里,可惜无论尸骨还是宝贝再也没现过世。从此这座林子每隔几代人玖会出没些奇形怪状的生物,而且都活不长。小暖和小崖都是打小听长辈故事长大的孩子,心里难免心惊一番,不过大白天去一趟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林子里的蘑菇也所剩无几,小暖和小崖找了半天才摘到小半篮。眼见快到做饭时间了,小崖建议到更深的地方找,小暖犹豫地点点头。

    果然小暖和小崖很快采完了,正准备回去才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小崖笑着说吴先生教过树木上蘑菇生长的方向就是北方,小暖高兴地跑到一颗粗硕的古树旁,却惊讶地叫起来。小崖赶紧跑过去只发现一朵奇怪的“苞芽”,鼓囊地有时还在搏动的样子。

    小暖好奇地伸手去触摸那稀罕东西。小崖刚开口说小心,“苞芽”突然释放了一片紫色雾气,诡异地附着在小暖身体周围,然后消失了。小暖便晕沉沉地躺下了。



    听了厨子说鲫鱼和蜂蜜同吃是禁忌后, 丁夫人吓出了一身冷汗,险些好心办坏事。

    乡下来的仆人又建议道禁油腻肝脏一类,这下小暖只能吃蛋黄米饭了,而且每餐只能吃一小碗。

    可是丁夫人心简直碎了。小暖总是在吃饭时间准时蹲在桌子底,嗓子粗粗地叫嚷着,委屈地看着丁夫人。丁夫人只好重新把小暖抱在怀里默默坐着,对着满桌的饭菜发愁。

    傍晚,丁夫人把下人们都召集起来问大家有没有法子治好小暖。下人们都摇摇头,只有一个从肖村来的火头提议丁夫人到肖村请见多识广的吴先生来看看。丁夫人大喜。



    吴先生也不顾教书先生形象,外套还没穿整齐出门就直奔小暖家。

    小暖睡着的脸红彤彤的,身旁是哭红了眼的小暖母亲和咬牙背小暖回来的小崖。

    吴先生给小暖把了脉,又看过了小暖的瞳孔,独自寻思着一句话都不说。小暖母亲以为小暖没救了,抱起小崖抽泣起来。小崖相信吴先生会有办法的,便安慰起小暖母亲。

    这是,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小暖家门口。原来是乡亲领着一位穿着整洁的城里人过来找吴先生,只说通平丁府有求于吴先生,望速至。吴先生思索一下抚须答应下来,还可以顺道去城里寻找可以救回小暖的方法,只嘱咐小暖母亲不要让小暖周围接触太多人。



    吴先生看到丁府的小暖时,松了一口气,心里感谢星命如此。

    小暖在林中遇见的生物是一种低等的魅实。魅实在孕育过程中需要不断汲取周围稀薄的精神力才能生长出虚魅,但小暖遇到的魅实却因受到某种神秘的力量所引发,生出的虚魅能够侵入人类的精神层面,可是这种虚魅的精神力并不厉害,只能和小孩子相抗衡,也导致了小暖的昏迷不醒。只有虚魅找到一处更适合它居留的躯壳,并辅以秘术诱导令虚魅离开本体,才是在不影响本体的前提下最稳当的治疗方法。

    有惊无险,在吴先生精湛的明月秘术下,虚魅顺利进入了早已病危的丁府小暖体内。于是肖村小暖和丁府小暖都逐渐活跃起来,同时揉揉眼伸伸懒腰,看到对方又相互一笑,好像是多年的朋友。吴先生欣慰地解释道或许小暖刚做了个美梦吧。

    后来,因丁夫人年老无子,看到可爱的肖村小暖实在高兴得紧,又和自家小暖有缘,决定认她做干女儿。小暖母亲看到女儿活蹦乱跳的也开心地答应下来。而肖村小暖和丁府小暖简直是连睡觉都在一起,冷落了小崖在一旁独自嗟伤。吴先生却若有所思,如果他们生在富贵人家……

    后来的后来,世人经常会看到一位可爱的女孩和一只庞大的狗相依为命在九州游历,那个女孩被称作九州骑狗漫游者。笑,这个名称是从哪一个年代开始流传下来的呢?恐怕连村里最善于讲故事的老人们都说不清了吧。

周末
2007-06-16 11:00

    两碗豆浆。六两油条。一杯清水。一壶绿茶。

    男人醒了,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赖在床上眯着。女人在厨房忙完,瞅见男人的懒样,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经过十七秒精确思考后,她真的做了。

    早餐摆在桌上,男人一手揉着腰,一手给女人夹了根金黄饱满的油条,自己碗里的豆浆渐渐凉了。待哄好了女人,他才开始收拾残局,脸上依然是满足的神色。

    周末的阳光倾泄在狭窄的客厅,女人细长的发在开水倾进茶壶时似乎也在叮咚作响,提醒着一天最好时节可不能浪费。男人抿了抿温热的茶水,高兴赞叹着。而女人则耐心捧着一杯开水,白皙的五指上热气氤氲,像极了一幅精致的油画。



    湿漉漉的衬衫。恶搞的通俗小说。突然的吻。不是故意的马赛克。

    电视逐渐无聊,两人之间也没多少话题再谈。女人环顾下简单的家,把目光重新集中在男人身上。一声令下男人便乖乖就范。女人拿了脏衣服到洗手间细细搓着。男人随手掏出昨晚未看完的小说,舒服躺在沙发上。一刻后女人拧干了白色衬衫挂在阳台上晾,发呆似的看了会通透的阳光,却未发觉男人从后面偷偷溜了过去,认认真真吻了女人红润的脸颊。

    然后?马赛克……静音……



    红色棉花糖。绿色公交。黑色墨镜。白色小偷?

    在家终是无趣,女人拽了男人跑去街上,虽然花了十分钟装扮男人,三十分钟打扮自己。等到华灯初上,女人在胡同口八折拿下一只红色棉花糖,心情大好地向目的地奔去。没想到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女人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暗。男人察言观色立即明白女人心思,自愿提出用自己总共无几的零花钱乘了辆绿色公交才到达目的地。

    商场活动不断,又逢周末,新进的墨镜貌似款式不错。女人揣度男人自掏腰包,男人故意拖延时间,一会说这个颜色不佳,一会又说镜框难看。毫不容易挑了副经典黑色墨镜,不过是送给妹夫的礼物。可女人一掏包却发现包侧被刀划破。男人装作大怒,眼角间发现一白衣男子形神猥琐可疑,不住往他们方向窥去,于是振臂一呼,疾速冲去。白衣小偷肝胆俱裂,扔下钱包转瞬无踪。男人拾之邀功,女人翻拣肩包,遂取出一片口香糖亲自送入男人口中。众人皆喜。
最后?最后!回家再马赛克……静音……你能把我怎样?

咫尺
2007-06-13 10:20

    黄昏。马路上静悄悄的,微风不时吹过,拂去些许初夏的炎热。人行道旁走来两位学生,一男一女。

    “果然清静多了!”女孩嘴角微翘,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你猜,如果我跑过去能用几秒钟?”

    这条马路白天时车流瞬息不停,又没有红绿灯,让对面学校的学生头疼不已,往往需要绕道几百米才能通过。

    男孩偏了偏脑袋,假装思考道:“一分钟吧?”

    结果当然是女孩生气地一扭头便跑到了对面。男孩微微笑着也跟了过去。不过短短十七步的距离,能发生多少故事呢?

    第一步。女孩伸手入兜掏着什么,秀长的发丝倾倒在胸前,方才拌嘴的步愉快似乎已被一种静谧取代。

    第二步。原来是iPOD。男孩的心咯噔一下,但表情还是平静如水。

    第三步。夜凉些了,女孩凉薄的衣衫在风中微微摇摆。“她不过和我同路,去见她的男友,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男孩眉毛一挑,故作轻松。

    第四步。“这是他情人节的礼物吧?”女孩细心擦拭了iPOD表面,戴好了耳机。

    第五步。昏黄的天色渐渐黯淡。男孩看见女孩又向他走来,不觉眨了眨眼睛。

    第六步。女孩轻轻闭上了眼睛,或许陶醉在音乐里。男孩嘴唇翕动,缓缓吐出了她的名字。马路可不是学校舞台唉。

    第七步。不远处似乎响起了一下微弱的引擎声。女孩丝毫没有发觉马路尽头正在驶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并未开车前灯。

    第八步。女孩踏着舞步继续前进,她的肢体彷佛溶进了空气,让人喉咙发涩。男孩发呆般望着疾驰而来的黑色轿车,漆黑的表面像是吸收了所有的光,变得湿润柔弱。

    第九步。是不是只要喊出来,时光就会倒转,生活就会如常,一颗心也会持续平静。笨蛋,现在怎么还在考虑这些!男孩不禁急忙向前又跨了一步。

    第十步。那三个字真的穿越了吵闹的耳塞进入她的心里了么?她一下子愣在那里,动作凝滞在最后一拍细碎的舞步上。前方几厘米处,那辆黑翼的天使尖啸地从中驶去。它能把那三个字顺便带走么?男孩傻傻地想,整个人却蓦然轻松了不少。

    第十一步。男孩偏偏头,女孩这才注意到刚才的危险,惊讶地退后一小步。她娇小的脸庞一阵绯红,不安地道歉:“对不起……谢谢……”

    第十二步。男孩摆摆手,笑着让她不要在意。可心里藏着浅浅的幸福,却又真的好痛。

    第十三步。女孩低头咬着唇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她抬起头一脸的阳光,道:“晚饭我请。这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第十四步。男孩走到女孩身边,安慰地拍拍她的肩,什么都没说继续走着。无法回头,因为无法承受吗?

    第十五步。女孩安静地像是刚刚升起的月亮,只是望着男孩修长的背影。

    第十六步。男孩安静地像是刚刚沉下的太阳,眼光低垂,双拳紧握。

    第十七步。故事开始。故事结束。谁知道呢,那三个字,究竟在你我之间烙下了什么回忆?也许十年之后,男孩终于高举鲜花单腿跪下,虔诚地告诉女孩那三个字——我爱你?

    古宛有奇物,名曰映雪镜,映雪披霜,遇火难溶。镜之影长存,犹潺潺然。唯以雪拭之,复明矣。此物亦现水中人影,栩栩如生,旅人偶得,常窥家人昔颜,以解乡愁。

    天启柳氏,善水墨之技,闻名帝都,帝尝钦赐御笔,故友献镜贺之。柳氏甚喜,赏玩于湖亭,画卷映湖,镜影婆娑,如云笼山水,飘渺承光,倍胜画卷。遂惭画卷之意假,抛名归隐,居深山,饮清流,纵情山水真璞。遗世山水五十一卷,尽藏于龙渊之阁。映雪镜亦无踪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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