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郭璞峰
一、云海仙山 梦萦魂牵
湖城东大门——凰岗镇的前方,峰峦如聚,高耸入云。其中,最高一座山上有五峰,它们看似相依相偎,实则一峰更比一峰险峻,宛如天梯。江南的春天,总是多雾。有时,雾笼住山腰,只露出五个青黛色的尖尖,令人怀疑那就是飘渺的仙境;有时,雾会将山峰齐齐遮去,让人怅然若失;有时,雾盘桓缭绕在山的怀抱,令人觉得那是山在升腾,山在飘移。
小时候,问娘那是什么山,娘说是钵钵尖,是五个盛满粟米饭的钵钵,一钵比一钵满,一钵比一钵尖。我不喜欢娘的比喻,也不大喜欢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娘又说:“钵钵尖,钵钵尖。搬把椅,坐上天”。我立时高兴起来,想着有一天,一定要把自家的椅子搬上山顶,坐在天上,看太阳从我的脚底下挣扎爬起,伸手捏一捏那薄得萝卜片似的月亮。
读了书,才知道那座山峰叫郭璞峰,因东晋文学家、训古家、道术数大师郭璞曾在此山采药炼丹而得名。
宋理学吴存在《九日赴徐兰玉郭璞峰别墅之集追怀》中写道:“乌龙潭上一壶天,回首前游五九年。云壑归来成小隐,松巢久已化飞仙。屋头泉入烧茶鼎,谷口云生种糯田。借得客床圆旧梦,夜阑虎啸不成眠”。读此诗后,我浮想联翩,恨不能即刻亲探这一人间仙境。
郭璞峰主峰海拔453.5米,面积5.28平方公里。高峡出平湖,巉岩飞瀑布,在鄱阳县与景德镇市境内原生态保存完好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加之民间口口相传的晋代“郭璞对弈高僧”、唐朝“樊梨花五虎闹阳山”的传说,以及状似棋盘的大石坪和貌似蒙古包的“东辽子”冢,宋朝罗汉松,元代摩崖石刻,明朝古墓,无一不给郭璞峰增添了许多神秘的色彩。郭璞峰在我心里深深地扎下根,梦里几曾衣袂飘飘地立于天阶之上。
二、山水清音 摩崖隽印
己丑孟冬日,蓝天如洗,霜风削面。我与夫君绕道景鹰高速经鹊湖来到郭璞峰下的樊家源村。七十九岁的徐江林老人自告奋勇充当我们的向导。
我们跟随老人走在田埂上,原先愈行愈近只觉咫尺的郭璞峰忽然不见了。环视四周,群山合抱,人如孤蚁,难辨西东。只有溪水淙淙,我们在溯流而上。
离村子约二里许,我们折进了一条修长的峡谷。峡谷两岸巉岩峭壁,峭壁之上,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鸟鸣啾啾,十分悦耳动听。峡谷的右侧是一条依山而筑的曲折纡回小径,由青石铺就。青石虽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犬牙交错,倒也生了根似的十分稳固。霜叶金黄,厚积其上,令人不忍践踏。径边野菊仍灼灼开放,或黄或紫,虽弱小而摇曳生姿,忍不住掐来一把,香香鬓角。
峡谷中的水,起初,细流娟娟,绕过陈柯,钻出石罅,叮叮咚咚,有风铃之悠扬;继而,山势渐高,水流哗哗,撞击巨岩,跌落方湫,浩浩荡荡,如风摧白桦。
走了约二十分钟,山势愈加笔陡,瀑如白练,自崖顶悬落,临渊而望,堆棉聚雪。老人说,春天里,雨水较广,峡谷的水几乎漫至台阶,水声隆隆,如万马奔腾,十分壮观。胆小的人走到此处,必不敢挪步。
我注意到脚底下的台阶十分平坦整齐,原来,一级级台阶全是由整块巨岩或峭壁凿刻而成的。右边的崖壁上刻有阴文“孚山溱”、“大元元统甲戌秋徐氏平险”,与之对应的峡谷上刻有“愚谷次”,再往上行几十米,路左又卧有一巨石,上刻“大元元统二年徐氏隽平”。
这些隽刻深深的文字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孚山溱”难道就是右边山崖的名字?“愚谷次”会不会是峡谷之名?问老人,老人也说不出原委。
在元统二年(即甲戌年),山下的徐氏村民在石上刻字一定有其深远的纪念意义。此路极有可能是由徐氏村民在元统二年修筑而成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此路应该有近七百年的历史了。
正在推敲间,徐江林老人笑着摇摇头,他给我们讲了一段鲜为人知的郭璞峰下徐氏同宗七村(鹊湖、龙源、应墩下、柳树下、六佳坂、源家湾、徐湾)的家族史。
唐代宗广德癸卯八年(公元763年),铁陵君(名揆,字百纳,北胡人)入贡朝庭,天子纳为移书就,封于铁陵(今甘肃一带)地,赠铁陵君主。次年,移镇三衢(今浙江衢州),娶太末县徐吏部茂宏长女。夫人生子二,长文荣(归胡),次文华。文华与父铁陵君主随郭子仪征讨吐蕃,功勋著注。皇帝赐封文华为浙东侯,并赐母姓徐氏(当时,胡人部落也为母系社会)。又封以金紫大夫。文华薨于永贞元年,顺宗皇帝谥为文令公。文华生三子(乾元,坤元,人元),三子并登台省,执掌国政,时称“徐门三龙”。梁开辟之初,遇夷戎作乱,第三世祖人元公率子姓居于饶城慈孝坊(今鄱阳县县城一条巷至六条巷)。第七世祖立道公厌倦城市喧嚣,于宋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寻山问水,见郭璞峰高耸入云,茂林修竹,清流滂沱,于是举族迁至。徐氏先祖攀藤披葛,凿径为路,筑陂围堰,取土成濠,设立仰高书屋,开拓建德农庄……
徐江林老人的一席话,令我啧啧称奇。原来,这一条曲曲折折的青石小径竟然铺自宋朝,经历了九百多年的风雨袭击,近千年的风云变幻。其先祖的勤劳勇敢与开拓精神真是令人敬仰。
或许在元统甲戌年(即元统二年,公元1334年)春,山洪暴发,摧毁植被,冲垮路基,冲断了先祖们开凿出来的路,殃及徐氏子嗣的良田民舍牲畜。徐氏子嗣为稳固路基,加强排洪疏导,于同年秋,举合族之力,劈山开岩,凿石为阶。以当时的生产力而言,此项水利工程绝非易事,但此举即可保其宋时先祖之功德,又可保子孙家业。于是就有了“大元元统甲戌秋徐氏平险”及“大元元统二年徐氏隽平”的石刻文字记载。这并不是不可解读的秘密,实为承前启后的殷切之语。
走出峡谷,迎面就是郭璞峰水库。水库四面环山,呈“山”字形,蓄水容量极大,估计可灌溉两三千亩田地。老人说,水库扩建于五十年代末,历时五年才竣工。而水库最早的原形是其先祖自饶迁入后,率子孙族人劈山凿石,取土成濠,经年累月逐步完成的第一项水利工程——惠民陂堰。
老人的话让我想起了“北山愚公”,愚公精神感动了天帝,最终命夸娥氏父子背走了两座大山。徐氏先祖却是一担担土挖出来,挖出了星星,挖出了月亮,挖出了一个人间瑶池;他们一镐镐砸下去,迸出了火花,迸出了血汗,迸出了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伟大气魄。我想挖濠凿渠这两大水利工程正是徐氏先祖惊天地、泣鬼神的创举与杰作,也给今天的人们带来了“高湖出平湖”、“ 巉岩飞瀑布”的秀美与壮丽。
三、仰高书屋 革命圣地
上午十时,我们来到郭璞峰北面的山洼。
洼口,耸立着一株小叶罗汉松。徐江林老人来到罗汉松前倒身下跪,拱手过顶,拜了三拜。我们不知究里,也依葫芦画瓢拜倒尘埃。
罗汉松高约五丈,冠径约六丈,树身两人难以合抱。按罗汉松的生长速度推算,此树估计最少在800年以上。郭璞峰景区虽未能圆满开发,但园林绿化管理部门应对这株罗汉松进行鉴定、定级、登记、编号、建档,并设立管理标志,按《古树名木保护条例》理应受到国家一级保护。然而,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保护标志,深为遗憾。只见圆形水泥台护住了罗汉松的根部,徐江林老人说圆形水泥台是村民自砌的,没留姓名。水泥台上插有香烛,看来村民已将它视为圣物了。
距罗汉松百米开外有一座砖瓦小屋,老人称之为“庵堂”,是他亲手搭建的。
在宋朝,徐氏先祖曾在此建有仰高书屋,厅堂共计十三间,画栋雕梁,气势恢弘。嘉庆二十五年,徐攀桂曾写诗《仰高书屋》见截于族谱。其诗赞曰:“渊源家学证修藏,仰止巍然旧讲堂。绿树阴笼吟月席,紫藤花照读书床。四山屏立开图画,一水环流泛羽觞。诗礼相传唯奕叶,六经自昔燕贻长。”
凰岗镇河东村民徐焱昌祖父(清朝人,己故)幼年时也曾在仰高书屋念过《四书》、《五经》。清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废科举制,仰高书屋便不复书声朗朗。
其时,仰高书屋也是摆放徐氏祖宗灵位及佛像的地方,是商议裁决族中大事的最高族务机构。无独有偶,在郭璞峰的另一侧山脚下,也有一座书院,名“申明亭”,建于秦朝,是鄱阳首任县令吴芮幼年读书的地方。
而民间《五虎闹阳山》的传说也曾提到“仰高书屋”:
铁令王原是满人首领,因与唐战败,逃至郭璞峰,驻扎于山下,并将驻扎之地命名为“龙源”,以期东山再起。唐天子一听“龙源”之名,龙颜振怒。派巾帼英雄樊梨花亲率手下五员大将挥师南下,驻扎在郭璞峰下的仰高书屋。
樊梨花登台点将,与铁令王一番恶战。铁令王大败,急命心腹携夫人东海徐氏及幼子化装潜逃,并嘱其后人随母姓。铁令王尸横野岭,全军覆灭。樊梨花凯旋而归。因见“龙源”茂林修竹,清溪环绕,是一风景幽美风水宝地,命家丁驻扎于“龙源”村,并将村名改为“樊家源”。此后,铁令王子嗣悄然隐居鹊湖村。不久,人丁兴旺,枝繁叶茂,遂迁入“樊家源”,而“樊家源”樊氏备受山洪猛兽之灾及徐氏相扰,亦举族迁走,不知去向。
以上传说故事,有明显朝代错误。
首先,仰高书屋建于宋熙宁二年,比樊梨花年代晚了三百多年;
其次,故事中的铁令王虽然与樊梨花同处一朝代人,但据徐氏宗谱记载,铁陵君主一世居铁陵,封“铁陵君主”,二世迁浙江衢州,被封为“浙东侯”,四世居于饶城慈孝坊,至第七世立道公才居于郭璞峰下鹊湖村。与唐朝已相隔三百多年了。立道公墓图最早见截于宗谱。
传说毕竟是传说,只是口口相传,又加之各人想象,自然绘声绘色。而老百姓视族谱为圣物,家乘之宝,经年锁柜,不轻易翻阅,更不让外姓人知道。老百姓不加考究推敲,所编故事中出现朝代错误难免。鹊湖村人素来崇尚诗书,史载文人才子众多,兴致一来,题壁咏物,已成风雅,而关于此传说并无见截于文字。
凰岗镇神山坞村(位于郭璞峰南面山脚下)村民张文华(原鄱阳县教育局副局长)之父善识中草药,曾于仰高书屋后山掘药,找到一陶罐,上刻“樊梨花”三个字。今老人已作古,陶罐亦不知所踪。
樊梨花是否曾驻军于郭璞峰,不得而知,这一段精彩的故事却口口相传,代代相传。
保存完好的仰高书屋于民国甲子年(公元1924年)遭匪洗劫焚毁,大火烧红了半边天。铁陵君主裔孙徐希颜见灵像成灰,画栋成炭,断垣残壁,昔日学堂佛厅清静之地成了乌道荒郊,痛心疾首,于两年之后,亲率子孙于原址重建佛厅与饭堂,虽不复旧貌,唯愿能给游方人一个落脚之处,给乡民一个祈愿求福之地。至此,仰高书屋已成为一个供奉香火的庵堂。
公元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徐金奎赴弋阳横峰学习,被派往郭璞峰庵堂重建苏维埃政府,任主席之职。
公元1934年,国民党已攻至鲇鱼山及凰岗一带,徐金奎带领王帮昌、刘金元、张定远等人组织游击队,打了不少漂亮的游击战,使白军闻风丧胆。两年后,白军集中兵力,在郭璞峰一带围剿,举火烧山,徐金奎等十几位同志壮烈牺牲在庵堂里。
在遍地艾蒿和苍耳的古遗址上,每一只花岗岩磉墩足足有400斤,只有它们能诠释昔日书屋的恢宏;残砖、碎瓦、深陷于土的大青石只能在这荒郊野岭诉说世事的变迁。而曾经守卫红色革命圣地的千年罗汉松,虽历经沧桑巨变,仍虬枝劲发,傲然屹立,直指苍穹。
离开时,我对着古遗址和罗汉松深深地鞠了三躬。
四、道人无踪 古墓犹存
上午十一时许,我们从古庵东侧上山,于半山腰上找到了“和尚墓”。
如果不是老人带领,很难找到它。我们拨开缠绕的葛藤和荆棘,方形墓口就呈现在眼前。墓口很小,仅容一人爬过,岩石码砌。洞内有阳光,宽敞豁亮。
爬进洞约一米就到了墓室。圆形墓顶已坍塌,有阳光垂射进来,藤挂网结。墓壁呈八边形,除墓口与其正面之外,其余六边均分成龛状,每壁三层六龛,计三十六龛。
起初,听老人说是“和尚墓”。在他少年时,曾多次看到龛里摆放着瓷坛,坛里盛有骨灰。后来,瓷坛一个个不翼而飞,大约是贪心盗墓贼盗走了。
江南自古以来,人死后都采用土葬,认为死者入土为安。斫木钉棺,掘土挖坑。为便于祭拜先人和排水防涝,将坟墓按前高后低,堆成小丘棱,并竖碑立字。而这块坟墓非常奇特,不但墓室内外有别,墓顶呈圆形,而且墓内设计呈八边形,就像道教的八卦一样,倘若真是八卦,应是八边都各有龛位。但此墓仅六边有龛位,共计有三十六龛,难道此墓设计与道教的三十六重天有关?难道此墓内埋葬的是道士而不是和尚?
爬出墓室,墓口平台之处有杂乱的墓砖、青石。墓砖很厚,很平,青色,并不像近代的一边薄,一边厚,或一面有凹槽,一面有凸硬的墓砖,当代墓葬都采用红砖。一根圆石柱躺倒在乱石之中,已断成三截,但缝隙吻合,并未错位遗失。上刻“峕成化八年岁次壬辰仲冬吉日”,下刻“道人……”,余下的字因绿苔斑斑,看不大清楚。折下茅草,浇上随身的矿泉水,细细擦洗,风干后,字迹就清楚了,“道人”之下又有“熊觉兴、汪觉亮、汪觉明等奠”。
这些刻字印证了我的猜测,这应该是道人墓,而非和尚墓。并且此墓于成化八年(即公元1465年)由以上三位道人奠定,距今已有五百四十余年。
于平台之下坎,我们又找到一块青石墓碑。碑顶呈拱形,碑底已残缺。碑上部刻“黄龙、郭璞、临济、正宗”八个大字。碑中间刻有“金碧峰传下二十一世远”,左刻“乾隆戊寅”,稍低又刻“嘉庆”。
这些文字能说明什么呢?有一点可以肯定,此碑为清人所凿。按说“乾隆”年号不可能与“嘉庆”年号同列一碑,只能说明有人曾于乾隆戊寅年修膳古墓,后人又于“嘉庆”年间修膳,两次修膳均刻于同一碑上以示纪念。
“黄龙”与“郭璞”为道教。而“临济”传播佛教,“金碧峰”也是佛教中的传说僧人。道教与佛教是两大截然不同的信仰,怎么能混为一谈?又怎么可能同刻于一碑呢?更不可能同葬一室!故此碑绝非道人或和尚所立。
我想,或许是由于年代久远,道人无踪,关于此墓又无见截于诗书文字,无从考究,而清代平民野叟为古墓修膳一番后,臆断猜测,凿碑立记。
我更相信此古墓是道人墓,建于明成化八年。
五、绝顶难攀 乱云飞卷
午后,我提议攀登最高峰,请徐江林老人原路返回。
今年春天,工商局几位领导约我同攀郭璞峰,适逢我离家去安徽访吴氏渊源而未能同行。事后,听说了他们的登山经过,让我好一阵暴笑。先是沈局爬至半腰山时,倒地喘气,任谁都拉不动,说是高山缺氧,快要死了。大家都上了顶峰,独独留下三十多岁的沈局在半山腰“望峰兴叹”。接着是下至第二峰时,芦子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脚,怎么弄那机关都开不了,芦子一路哀号地被两个人架着往山下拐;最后,所有的人都迷路了,从这个山头转到那个山头,“免子满山跛,寻来寻去是原窠”。他们打电话求助,于半夜被山下村民搜寻到,才得以解救。
此次登山,我也有点担心。
山上植被丰富,高的是参天大树,让人难以望见天日;稍低是灌木和荆棘藤萝,缠缠绊绊,不小心就会被牵住套住或刮花脸;再矮的是贴着山生长的淡竹叶、矮脚樟、石菖蒲、绣花针等药材,密密的,让人难以下脚。
山上既无樵径,更无仙阶。攀登时,不但要豁出一身气力,也需要极好的方向感。我这个人方向感极差,若是上繁华都市,出得店来,往往会朝来时的路走去,走了一段时间后,才会醒悟。所以,每次出门都要丈夫同行,且紧牵其手以防丢失自己。
但此次登山却不能牵手。对我们而言,两只手,两只脚都不够用。山上幽暗潮湿,落叶很厚,且坡度笔陡。登山时,脚下的落叶常随泥石一起下坠。前脚未站稳,后脚已打滑,不得不拄根棍子。遇上荆棘,既要抓住树枝藤罗以防掉下,又要拨开荆棘以防它们扯下头发刮伤脸,更想拄杖寻找平衡,以免荡秋千。秋千不劳靠,人就会南瓜一样滚下山去。
有时,头顶上看似一根粗大的树木,伸手抓住,想借树的力量上一个高度,那知又跌回原处,手里紧紧抓住的是一块树皮,就像抓住高处一个人的手,而他只脱给你一只手套,阴险得让人哭笑不得。抬头仰望,原来是一根枯树。吃一堑长一智,上攀时,我宁抓一根草,不抓一棵树(有叶子的树除外)。
更多的时候,粗大的枯树枯竹连带枝枝丫丫倒在前进的路上,让人绕不开,搬不动,跨不过。只有贴着山,四肢并用爬过去。沾了一身的土,满头的叶子,极其狼狈。那时,我真狠不得即刻返祖,可以灵巧地从这颗树上荡到那个树上,即使四肢扑空了,还有一根尾巴可以将自己挂住呢。
山中除了声声和唱的鸟以外,大概只有彼此呼应的我们了。但又经常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我们身边极快地经过。喊了几声,无人答应。老徐说可能是野兽,此山上飞禽走兽极多,有的根本叫不出名字来。检视印迹,山土被拱开,东一坑,西一坑,坑边是一些没了根茎的淡竹叶。劣迹昭昭,定是野猪所为。忽然发现这样的坑挺多的,踩上去也不打滑,省了好多力气,也不必担心踩到猎人的夹子。于是就寻着野猪的足迹上山。这真是“山中本无路,追随野猪行”。
上了“道人墓”山顶,最高峰虽在眼前,仍壁立雄视,威仪不凡。此时,日光已隐于厚厚的云层之中,四周的山上不知何时已升起了雾,丝丝缕缕,团团絮絮,或飞或卷。虽说是冬天,可天气变化得让人没准备,早上还是一幅清纯可爱,午后就变得迷离朦胧。让人觉得底下的群山是在云海里沉浮,而自身不知何处。
我席地而坐,捧着叫化子鸡就啃,我得补充些能量再上顶峰。
老徐却说我面垢发乱,真真一个叫花子。若是郭璞峰开发好了,有通往顶峰的路,就没有这么辛苦了。我说,叫花子有叫花子的乐,走遍千家,只为嘴里一个馍。而我一路行来,虽有苦,尤有乐,乐在征服。
攀登主峰犹其难,难在无路,也没有了野猪踪迹,可能野猪也恐高吧。我们选择走山棱,两边是悬崖,深不见底。山上也没有什么土,只有生满苔藓的岩石及风化的石片、石颗粒,树木渐渐稀少,比先前的树木也矮了一些,或许是由于山高风大,或受不住积雪的摧压,很多的树木都倒了,横七竖八地成了我们的障碍。我们能搬动的都尽量不搬,怕被树枝刮带下山了,只能钻,只能爬。揪着草,扒着岩石,还得弄清楚手里抓到的东西是死的还是活的,是不是纹丝不动。老徐不时停下,他嘴里永远都是“踩稳”,“抓紧”,“爬”之类的词语,让我更紧张。
一小时后,我们终于登上了峰顶。临风而立,四野茫茫,群山拥戴,昌水迷朦。就连山脚下的景鹰高速公路也变成了白绸带,时隐时现柔柔地飘在雾里。这就是我娘说的“钵钵尖”,我一钵一钵地爬上来了。这就是“郭岭岧峣碧落侵,晴云郁郁起层阴”的郭璞峰,昔日郭璞仙翁曾在此山采药于松峦,炼丹于云峭,今日,我一峰一峰地征服了,实现了登临凭眺的夙愿。
六、古屋枯井 何人荒冢
三日后,冒雨来到郭璞峰,寻找“东辽子”墓。
我们下到水库的滩涂上,一连几天的雨把干裂成龟纹的滩涂泡得松松软软,也泡出了星星点点的鼠曲草。一只木船倒扣在滩涂上,或许春天水库满了,就会用到它吧。
再往上走,空旷的山谷里,并无一人,只有一道道用岩石围成的埂,起初以为是屋基遗址,也曾猜测是古战场。但见围埂高低自由,弯曲随意,又有山溪在右侧,也用片状岩石围立两岸。我们才确认那是梯田。虽久无耕作迹象,仍可以想象于山洪口围田之艰难,而春播秋收,有如虎口夺粮。有谁曾在此间箬笠蓑衣,荷锄而耕?或许只有那些鳞片样的埂石才会知道。
逆流进山谷,走了四五里地,视野顿阔。虽受群山环抱,眼前也有几亩水田,右侧林间隐隐有石壁。沿石径扶壁而上,平坦开阔之地存屋基四五间。最北面,绿萝覆盖之下,又见一间四墙屋。屋顶已坍塌,四墙均由岩石码成,长约十米,深约过半。屋内有石灶、石臼、石磉,屋外有石井。
石屋建于何时?其主人是世代躬耕于此?还是避乱世迁居于此?会不会是东晋郭璞的隐居之地?抑或是高僧修行之地?
遥想远古时,“卜筑幽庄住细氓,云山深处种香芹。红榴灼灼低低屋,绿柳依依小小楹”的情境是多么的幽静美丽。
古屋右上侧,我们找到了“东辽子”墓。墓室四面是砖砌的墙,平整空荡,无一可钩可挂之处。地下以砖砌坑,以三合土糊坑壁,坑内大小正好容纳一幅棺木。墓顶由砖块绵卷成圆拱形,并开有两“气窗”,宛如人的一双眼睛。撩去杂物,墓顶光滑坚硬,也是三合土糊顶。
以前曾听人说“东辽子”墓属悬葬,今天虽未见棺木,然检视四周上下,才知所谓“悬葬”亦是道听途说,它仍属于土葬,只不过,在墓地上建有一个类似于蒙古包的窑洞。只能说明这不是当地汉人的安葬风俗。
民间传说古屋就是东晋郭璞的隐居之地,他生前按天方地圆于居地右则的山上构建好墓室,死后才被后人殓棺入坑。也有说是唐朝樊梨花手下大将战死于此,樊按东部辽人风俗建蒙古包状墓室,将其埋葬于此山,并命人垒石为屋,世代看守“将军冢”。
拙朴的石屋、幽深的古墓因种种传说而变得温馨浪漫、扑朔迷离,更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踏幽探秘者。
郭璞峰是珍稀药材的温床,奇花异草随手拈来都是药;是珍禽异兽的天堂,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穴里藏的,和谐共存;是避暑休闲的佳境,茂林修竹,清流汩汩,凉爽宜人;是一本厚重的史书,走过了先秦后汉,历朝历代;是神话的摇篮,孕育了“马蹄留印”、“仙人残局”、“斋钵清泉”、“马臀印迹”、“竹屏八卦阵”等等传说故事,也孕育了周边“仙洞源”、“象鼻山”、“马鞍山”的精彩传说;是文人的情怀,题壁留香,凿崖咏叹。是道教佛教的圣地,给人以无穷的深沉与含蓄;是古迹的迷都,一砖一瓦,一穴一室都会牵引探索者的目光。
郭璞峰是一面神奇的壁照,看到它,就能看到今日湖城风景这边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