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这个平和的世界,宁静而详实,我咀嚼着每日里新鲜的阳光和空气,恬淡而从容。面对现实,我一无所有--工作、金钱及爱情,仅有的财产是几个好友和我一丁点儿难得的思想。我过着一点也不富裕但不甚贫穷的生活,简简单单地回味着一些小小的美妙的想法。我曾畅想过情感上浪漫的旅程,在发现一无所获后,我咬牙切齿悔恨自己没有进行过多么大的努力。到现在,我却内心茫然不知苦痛,因为,好友与思想之外,我还有着上海。——我的坚实华丽的梦。
许久以来,我都在试图寻觅可以存放我年轻梦想的地方,可一直都麻木不得目标。面对朋友善良的数落,我将此归咎于自己没有选择去向的能力。困惑的同时,心里不知何时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影子,细细的辨认,我清楚地意识到,就是那里吧?就在数年前,我对上海有了认识,但蒙胧而模糊,仅仅局限于一些不知虚实的各类的传言和浅薄的纸面文字。雾里看花,水中探月。我于是嘲笑自己的渺小不堪,于是锁眉闭眼凝尽气力去想像,到最后,未得到丝毫的满足,我便愁绪涌上心头。不过,我喜欢读书,在那箱箱箩箩的纸堆里冥然间我认识了几个人,她们及她们哀怨、凄情的故事,带我进入了我期待已久的上海。
有一段时间,我对生长在那里的人产生过莫名的愤恨与嫉妒,更醉心于对它的迷恋,或许它每寸肌肤都摄人魂魄?然而,王安忆告诉我,上海的魅力点在于它的弄堂。在《长恨歌》里,她极力宣扬它们的千娇百媚、柔情种种。“……是壮观的景象。它是这城市背景一样的东西。”“……是形形种种,声色各异的。它们有时候是那样,有时候是这样,莫衷一是的模样。” ……“是性感的,有一股肌肤之亲似的。它有着触手的凉和暖,是可感可知,有一些私心的。” ……弄堂给我的印象,狭长而古老,大大小小数不清有多少条,青砖绿瓦,灰色的墙坯,一到雨天,随处可见旺长着的深绿的苔藓。弄堂浑厚深沉,有着宽大的能遮住阳光的屋顶;弄堂复杂深邃,它包容了许许多多,无所不能。它历尽世态,洞悉炎凉,承受着一切的悲欢喜怒。不懂它的人,它是在默默地坐着,静观着一代新人换旧人;懂它的人,它是在诉说,诉说着那久远的往事云烟。弄堂高大含蓄,但绝非不透风的瓶子般严实,弄堂是有门有窗的,是非从窗子进去,打门里出来,就还是是非;藏进去,酝酿一阵子再从窗户里钻出来,便成了流言。流言向来是卑劣的可耻的污浊,流言阴毒下流,在世俗的人与人之间进行着损人不利己的肮脏的交易。但在上海,它未尝不是一种可纪念的东西。流言进入市井,便街头小店添了道下酒菜,谈论之余多了些笑料子;流言登上报纸杂志,就鼓足的钱袋子里又赚进了些银子,闲事的手头有了消愁解闷的工具。流言使得世间隔几天就去了一个人,还是响当当重要的角色,这对于一些用心良苦之辈,未必不是件好的事情。流言也是文化构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自古以来,上海是文化的承载者和传播者,但这种承载与传播的背景又何尝不是苦难的人的血泪……
一直深念着林徽因的诗,大概是充满了欢乐的情愫?那美丽的四月总也该是欢乐的吧?四月里送来了温暖、送来了爱与希望,在四月天里她来到了这个世上。她生就的高贵、美丽,风华绝代……如果是生在有钱人家,这高贵美丽是必要的,会有父母养着宠着,娇滴滴的大家闺秀,长大嫁了人,想必夫家也是有权有势的高官厚商,然而她不是,她生在了一户穷人家里,穷人的家里那美貌便是极大的不幸。这倒也罢了,她原可以找个平庸的男人过普通人的一辈子,也未必不是很好的出路,可是,终于她遇上的是那富家子弟,那有过丝缕恩情于她的人。她跟了他,一半是报恩,一半是前途。跟了他生活,怎么都需要钱,为了钱,她跑去拍戏……阮玲玉第一次演的就是部悲剧。父亲早死,母亲做帮佣……她天生是个演悲剧的料!她在戏里演尽了极其悲凄的人物,戏外她也演绎着自己悲凄的一面!她是穷家女子,只想好好做人,可是,现实的卑鄙连她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允许。她一生接触过的三个男人,最后的结局,都使她痛不欲生:一个是赌场中的无赖,一个是西门庆一类的情场老手,另一个,好倒是好的,却又是个叫人失望的懦弱者!……最终,她绝望,面对无尽的诋毁,无奈地把解脱痛苦的希望寄予了死神。她于是走了,躺在恶毒的污水流言灼热的铁板上。她生于四月,死于三月,她生在上海,便死也死在了上海。
……枫叶在狂风中跌落,她比烟花寂寞!
向来不知道上海的花是怎样的,是不是受过了那里的教养,便枝枝叶叶都异于他处?不知道上海的月是什么个情景,是不是真就皎洁别样圆?那里的花,那里的月,是不是每到初秋的一个晚上,就相互映衬结合成了一幅美妙圣洁的画?有花有月,想必就有人来歌唱它们,“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冰雪样的聪明,美丽的生活……”她歌唱的好听,珠圆玉润,在当时,有大上海“金嗓子”之称,她更具备了动人的花容月貌。可是,她唱这首歌的时候,唱着不是她真实内心的曲子,我难以想像出她是何种滋味,是开心的有美好憧憬的?抑或苦涩的笑着?也许不呢。从小到大,她都生活在欺骗之中,假如一直都没人告诉她真相,那么也许她不会有什么大的苦吧?她的心境我不知如何,我不敢胡乱的猜测。她在那个小资产阶级家庭里长大,被骗着当作婢女一样使唤,差点被养父推入火坑做妓,姆妈对她更加冷酷﹑无情……这些,这一切的一切,让她受尽生活的熬煎和折磨!周璇命苦,她不是上海土生土长的孩子,在八岁的那年,她被卖到了这里。为了寻找亲生父母,她穷尽一生的时间,到死也没得到有关他们的一丝一毫的音讯……抱憾终生,还有什么比这更甚的?!以至于她弥留之际,仍含恨道:我是苦命……一直见不到……亲生……父母!
在身世上她没有任何结果,使我最为痛心的,她在感情上的重重磨折。从严华到石辉,又到朱怀德,从婚姻到恋爱,她被一步一步逼向死亡深渊。--周璇是个女子,天性女子敏感、脆弱,如果找到一个好男人,能够相守终老,那将是她莫大的幸福,但是不是,老天没有放过这可怜的女人,甚至于没能博得对她哪怕是眨麻眨麻眼的同情,早已注就了她的悲剧。她渴望着爱,渴望被爱,因而,稍稍对她好一点的、给了她一些温存的男人,她无不心存感激,并把爱也托付给了他……当她心力憔悴,所有的付出只落得空无一物,当她全身心爱过的最后一个男人狠心地连她为之生下的孩子都不承认的时候,她便如耗尽了油的灯,命溃一线!多年来积聚的各种打击,瞬时爆发,再坚强的人也会倒下……周璇疯了。真个如戏中所说,她的命苦比黄连。咬着牙,强挺着一口气,最终她也没能捱过那个九月……流泪吗?流得尽的是泪水,流不尽的,是她在人间的遗恨!
生活里许多事情,我总是期许它的美好,不愿意看到它的毁坏。如一只精致漂亮的花瓶,跌落在地上,破了,碎了,闪着凄冷的光,我通常会难受得落下一些眼泪,而后就着这几滴屈指可数的情感的尤物一心投入到对它的回忆里去:它曾经是什么什么样子,多么的晶莹有光泽,那样的美,怎么会坏呢?照此理想地推想下去,没,它没破碎,还是那么的完整无损。久而久之,自己欺骗着自己,忘却了有过的伤心痛楚。一位朋友对我提起这样做的的弊处:早晚有一天你还是会发现没了就是没了,那时你将会更加难受!我尝试过纠正这错误的做法,尝试过直面残酷的现实,但是,天赋此秉性,改不了了的。我从此看惯了春花秋月,只不见花瓣凋落月被侵蚀的触目苍凉;听惯了千古传奇,但不闻传奇之外的荒芜萧瑟;也听惯了《梁祝》,那幽情浪漫,幻化成蝶的悱恻缠绵。--然而,蝴蝶的故事没有完,还在延续着,若干年后,她化身又来到了人间……来到了上海,她还在追寻她的爱!
这一次,幸运地,她生在了好人家,虽不是錢财万贯,但也盈实有余,父母疼爱有加,对她寄予了殷勤的希望。童年过得顺利开心,且学业有成--考入了上海中华电影学校。她面貌恬美,身材挺秀,又为人聪明灵巧,很快就名扬四海,被冠为“电影皇后”!只是……只是她生不逢时,这样的人生,该是快意的路途平坦而平淡的,该是虽有名声之累但无大起大落的惊险。可偏偏那是战乱的年代,战争的弥烟剥夺了每个人的自由,她尤其如此!本就已经历过了一段失意的婚姻,又遭到了日本人的逼迫!刚刚遇到了可以相托终生的所爱,却又碰上了小人的威逼纠缠!她惹他们不起,唯有选择了逃离。先是避祸到了香港;香港沦陷后只好再次逃回内地!谁知辗转回旋间又出了意外,在路上她的所有的积蓄被土匪抢了精光。这无形中给了那小人--戴笠天大的机会!他算尽阴谋,先是向蝴蝶献上了所谓“失而复得”的几十箱宝物﹐进而,设计逼走了她的丈夫潘有声,进而,鸠占雀巢,霸占了她……当那个风雨摇曳的晚上,传来戴笠的死讯时,她无奈地对着窗外声嘶力竭:你还我潘郎!--还好,老天总算是长了一次眼,在她将近绝望之际,让她结束了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畸形恋情,没有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再为难她,没有叫她再次幻化为“蝴蝶”,让她平平常常过完了平凡的后半生……“蝴蝶要飞走了”,这是她告别这尘世的话,她是安心的走了,走的那般安逸平静。
我一向不怎么衷爱月亮,不知为什么,除了月圆之夜我会站在阳台上看它一会儿,想一想家,平常并不当它是回事。我猜着是儿时听多了大人讲的妖灵鬼怪的恐怖的传说,磨蚀了我的胆子,更可能与她的比喻有关。她曾说它在年轻人的眼里,是“铜钱大的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再好,也不过是老年人回忆里带点凄凉的圆、白。
在那个年代里,她是个才女,知道她的人谁都这么认为。才女被喜欢,被崇拜,然而,谁又能想到做了有才华的女子的遭遇?谁又能理解才女所受的各种伤害?张爱玲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几年,中国正在忙着改朝换代,历史遺留的破落的家世,自然发生着破落的风云。她的父亲是个满清遗少--吃喝嫖赌毒样样俱全的满清遗少。从小到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接触到了,并牢牢的印记在了她幼小的心灵里。父亲不成器,凶狠、粗暴,母亲姑姑又远走欧洲,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里有姨奶奶,有后母,哪里还会有她容身之处?但是,她坚强的活着,拼命挣脱了出来。她不哭,从来没有,才华赋予她的性格不允许她哭泣,她不想被人看不起,艰难地活着……
她戏谑自己什么都不会,虽然是个才女,“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是个废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发挥她的才华,她把看透的没看透的,都写了出来,写进了她的小说文章里。她写倾城之恋,写金锁记,写红白玫瑰,写沉香屑……写了一部部的传奇。都说她笔下流露出的满是疮痍的苍凉,她造就的人物里没有几个是有好结局的,她对他们用尽词语加以嘲讽,在她笔下,没有谁能逃得过,没有谁是她意识里值得可怜的人,即使是该可怜的,她也会在另一面婉转的诉说些他们的不是。看到最后方才明白,那是个多么可恨可爱的人!看来看去,她自个便也成了可恨可爱的人!她所赋予的人性,没有哪个是完美无瑕的,好像都是有着很多小洞的衣服,是在箱子里放久了被什么给咬出来的洞!她的一生充满了“不能克服的咬啮性的小烦恼”,她讨厌它们,躲着怕着它们,因而,她把生命比做爬满虱子的华美的袍。
世间的一切看起来在她那都似乎显得无足轻重,我不懂她可是蔑视着什么?
我一贯不喜欢贾平凹的小说,常常感到有一股木枯水烂的腐味。不过,他的文章却能令人读出一种精神来,能清洁魂灵根处的污垢,仿佛是给灵魂注入了佛光一般的悟性,也总能觉悟到岁月河流无尽的沧桑,这使我想到张爱玲,想到她们及她们凄美永恒的故事,想到上海,留驻着的我的不可磨灭的梦。想到人生里不能治愈的损伤,生命是一脉洪亮的钟,锈迹斑驳!
写于2005年5月
修改于2006年6月6日夜
|
更多我的日记
►留在合肥的话 2006-10-01 00:00
►夢想 2006-09-25 00:00
►生命的脈息 2006-09-25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