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四寨八乡的勤快人,或担或筐的,带着时鲜果蔬,赶着早市。美男游西,把脚步停在一只鸡跟前。 鸡,是只黄焖鸡;鸡的主人,是个娇美的百夷姑娘。 男人,一定要看紧一点;路边的诱惑,实在太多。 美男游西回头去望,见衣兰没有跟上,就蹲了下来,目光在鸡与鸡主人身上交替。 这鸡……绝对的秀色可餐。水灵灵的肤色,只外观,可知其油而不腻。看那腰身,纤细;瞧五官,秀而不媚,艳而不俗……绝对的好鸡,绝对的土鸡。 百夷姑娘美目流盼,只笑不语,显得清纯可人。 姑娘,鸡如何卖的?美男游西看上了这只鸡。 百夷姑娘羞红了脸,摇着头,还是只笑不语。 美男游西起了身,对支小峰说,只怕是这姑娘听不懂天朝语言,不知我在说什么。 支小峰说,这个简单。他掏出银两,指了指鸡,对那姑娘打起了哑语。 那百夷姑娘“噗哧”出声,说,这鸡,不能随便卖。 美男游西见百夷姑娘会说天朝语言,虽然发音生硬,但还能懂,心下大喜,就又蹲了下来,说,我是真心想买,还望姑娘成全。 姑娘羞涩的低下了头,抿嘴说道,公子真心想买,就报上家门府邸。 美男游西与支小峰交流了一下眼神,心想:百夷这地方真是怪,买只鸡还要自报家门。 支小峰嘴快,说,衣府知道吗?我们是他府上宾客,这是我家少爷游西。 那姑娘偷目看着美男游西,见他点头憨笑,一付肯切的神态,说,公子若真有心,请用手中折扇交换。 要说说美男游西手中这把扇子。来时,天朝还是枝未生,芽未发,到了彩南才生出热来,美男游西自然就没带扇子,每每与衣府二老见礼,当是有些局紧,总能生出几分汗来,衣夫人心细,特意让衣兰去备了扇子,当是培养了二人感情。 就是这把扇子,美男游西想都没想,用它换了只鸡。 临了,那姑娘报了名号,叫喃香,她还顺手指了家的方向:出了城数里的山寨。 美男游西想:百夷人真是淳朴热情,买她只鸡,还邀你家中做客。他嘴上客气着:得闲一定前往。 这一切,游西看得木了。因为那喃香,就是与他有过一晚缠绵的阿妹。 前世今生,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提着鸡,这两人晃悠着往回走,迎面就碰上了那两人。王欢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支小峰手里的鸡,她提醒了衣兰,衣兰的脸上立马开始变换着颜色。 哪来的黄焖鸡?衣兰问。 美男游西一付拽拽的样范,继续着他的四棱步。支小峰替他答了:我家少爷买的。 王欢急急的问,花了多少银两? 支小峰是个懂察颜观色的人,隐觉不妙,没出言,更没敢说是用扇子换的。 王欢见他不出声,又说,是不是没用银子? 支小峰用表情默许,王欢看向衣兰,也不出声了。 这时,从身后上来两个身穿百夷服饰的男子,拦住了美男游西的去路。其中一个开了口,只能说他是在蹦着天朝话,意思是说,游公子,我们寨子在那边,你走错了。 美男游西不解,那男子亮出一把扇子,恭敬的说,喃香是我们的寨公主。 见了扇子,美男游西明白了:原来是喃香遣人请他去家中做客。衣兰也看见了扇子,也明白了,她顿时感到,有股酸酸的液体,正从心头往眼眶上涌:他,竟然是用扇子换的鸡。 这是一个古老的山寨部落。 喃香跟他爹,也就是这个部落的酋长,正等待着美男游西的到来。 贵为酋长的女儿,喃香原不需自己找婆家,偏偏酋长就疼这个女儿。喃香坚持要按百夷传统寻找如意郎君,甫一上街,就遇上美男游西…… 百夷姑娘的黄焖鸡,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要看姑娘是否中意你;如果一只鸡腿已经叼在你嘴里,恭喜,你就是她的上门女婿了;反悔不行么?行,是行,麻烦的很。美男游西的麻烦已经来了,看他那表情,他还不知道。 这山寨,傍山处,浓郁成荫;倚水地,芳草萋萋……这那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世外桃源。美男游西感叹着。 传统的山寨有寨门楼。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迎接。美男游西非常满意这接待的规模,不住的咧着嘴拱手还礼。 跨进门楼那一刹那,冷不丁的下来一盆冷水。 一盆,又一盆。 瞬间,美男游西成了落汤……帅哥。他脚步停了,笑容僵了,迎接他的人群反笑得更开心了,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支小峰赶紧俯耳上来,说,听说,这是礼仪。美男游西心里嘀咕:泼人冷水为礼,真是稀奇。 衣兰回到府上,还气鼓鼓的,想到扇子、鸡,还一腔委曲。 衣夫人见出去四个回来俩,就前来探问。王欢替气还不顺的小姐说了来龙去脉,衣夫人顿时脸色沉重,她顾不上数落衣兰,连忙去找衣老爷商量对策。她清楚这事,不是很好办。 衣老爷听了,脸上也没了笑容,说,这事出的,要是个普通人家也还好说,偏偏是那老酋长,只怕得我亲自登门才行。 不秃师爷在一旁说,要不,我先代老爷去一趟,也好有个回旋的余地。 衣老爷想了想,说,也好。老酋长在此名望甚高,去了之后,言谈上要多放让。 不秃师爷带俩随从挑着礼物进了山寨。 美男游西见了不秃师爷就像见了亲爹。虽然自进了寨子,与人的交谈多是驴唇不对马嘴,但他还是听明白了,如此规格的接待意味深远。 单单是娶了喃香,他的反抗情绪估计不会很大,可别人要求的是嫁。娶也行,得就地安家,甚至连本地房价别人都向他透露了:一两银子一栋楼。为什么这么便宜?人家说,这叫民生,生活必须品,通通便宜。比如:房子、粮食。那什么不是必须品?很多啊,金银首饰、烟草、马车。人没房子住肯定不行,没粮食吃直接会饿死,可不戴首饰、不抽烟、不坐车,都不会死,所以后几样贵得死。比如说烟草,一斤要一百两,有钱你就抽,没人管。 美男游西他爹,有的是的钱,民生对他来说,是荒谬之谈;游西到是动了心,可惜他现不了身。 不秃师爷谈的不顺利。 酋长说,喃香贵为寨公主,她的清白代表着整个寨子,这事,搞不好会坏了寨子的风水,这可不是小事情,只怕是我同意了,寨民也不同意。 不秃师爷陪着笑,说,依酋长看,可有补救的办法? 酋长吸着水烟,“呼噜”作响。他吐了口烟,说,我全寨上下也就百十户人家,那就家家摆三天流水席吧,当是洗了寨子里的晦气,想他们也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了。 不秃师爷差点没从藤椅上滚下来。家家摆三天流水席,算算日子那是一年,让百十户人家海吃海喝一年,那得多少银子?纯属开玩笑。 不秃师爷抿了口茶,不动声色的说,看来这事,还得我家老爷亲自出面才行。 酋长继续呼噜着他的水烟袋,说,那也好,有官老爷为民做主,我们的底气也足一些。 不秃师爷看出来了,酋长根本不打算给他面子。朝廷欲让百夷自治,各寨子酋长都有意抢做地方首脑,正想着法的提高声望,还有什么比天朝官老爷亲自拜访更有说服力的呢? 天色也已不早,不秃师爷知趣的告退。酋长让其转告衣老爷,一定会好酒好菜的款待美男游西,不用挂心。 美男游西被限制在房里,眼睁睁的看着不秃师爷走了。他的样子,整个一蔫了的青菜,耷拉着脑袋。 支小峰说,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古话真是教训的是啊。 美男游西说,就买了只鸡,谁能想到呢? 支小峰说,恐怕这一辈子在少奶奶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美男游西越想越委曲,说,若不是她没跟上来,怎会闹此误会。 支小峰还有点正义感,说,少爷,可不能怪衣小姐,分明是你不等人家。 美男游西一楞,说,替谁说话呢? 支小峰嘴一撇,说,未来的,说了算的。 四 这样的夜晚,怎么睡得着? 山里的虫子嗓门粗。那夜曲那里是唱,分明是嚎,一只……不是,是一群比一群嚎得大声。 美男游西正心烦意乱,喃香来了。 要说这喃香,她明白的知道美男游西是不懂百夷礼仪才买她的鸡,她为何还要卖呢?这就是占有欲在作怪。 占有欲,因为人人都有,只好算它是人的一种正常情感了。男人看了漂亮姑娘,都会下意识的摸摸腰包,腰包鼓着就想占有。女人也是一样,一旦有钱了,看见了漂亮男人,也想占有。当美男游西跟喃香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脸就红了,这就是一种初步的心仪。当美男游西执意要买她鸡的时候,她内心的情感争斗是很激烈的,最后就没能战胜占有欲,她希望能将错就错的占有了这个美男子。有句话说的对,钱不是万能的,还要势大才行。她爹是土地主,衣兰她爹却是管土地主的,她就败在了势上。要是她爹是皇上,任你多清高的美男子都会屁颠屁颠的,别人就更是不敢横插一杠子了。 喃香是端着水果进来的。她的文静,她的柔弱,让她看上去不像位公主,像个等人怜爱的邻家小妹。楚楚动人这样的词,让人觉得,除了她,别人都是在盗用。 美男游西端坐着不言语,喃香也不言语,两人甚至没个眼神上的交流。弄成这样,还真是没什么好说的。是都开口说句抱歉,还是都责怪对方不负责任呢? 流水席摆三天,在酋长家。 衣老爷认为这是合理的。充分尊重了夷族礼仪,符合天朝对夷族的政策。 寨子载歌载舞的迎接衣老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成亲,非退亲。酋长要的就是一种声势,还有比官老爷出银子帮他洗寨子更有面子的事么? 美男游西要陪上三天酒。第二天酋长就暗示他:可以提前走。他却不想走了,他有些无颜回衣府了。 谁说不是呢?装得斯斯文文的来,丢了这老大的人,前面,都白装了。 第三天晚上。喃香又来了。她不来,美男游西还想去找她。大家都有句把二句话想说。 这三天,喃香看着他的落魄相,很是不忍,有些略表歉意的话想说。 这三天,美男游西看懂了她的落寞,心生怜悯,想说不是不想娶她,是不能留在这彩南夷地,孔子说了:父母在,不远行。 最终,两人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交换了眼神,那胜似语言。 两人都懂了:今生无缘,期许来生吧。 衣兰独自出了门,她心里不得劲。她知道美男游西今天回来,她不想看见他。 她怎么能得劲呢?那个半吊子脾性的男人,除了长相,还有什么?未婚妻的扇子,他都能拿去换只鸡,这样的人,还指望他对感情忠贞不渝吗? 衣兰步出古镇,一个人到了南郊。到南郊做什么?她牙根就没想要去哪儿,属于任思绪乱飞,任脚步乱舞。 南郊,也有个山寨部落。山寨的公子叫召罕,曾向衣兰提过亲。 召罕看上衣兰,还是他当和尚的时候。百夷属于全民皆和尚。百夷人对学问持虔诚的态度,他们的寺院好似学堂,他们的男子做和尚是一边修性一边习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出家,不戒七情六欲。 衣兰受的是天朝教育,在她眼里,和尚想老婆是件荒唐事,对召罕是避之不及。就算他还了俗,在她眼里,还是和尚。 百夷人擅射。召罕留着短发,正提弓在追一只鸟,鸟没追上,却看见了衣兰。召罕知道衣兰瞧不上他,也没打招呼,默默的跟着她。这山上,不安全。 山上,真美。衣兰漫无目的走着,心情舒展了许多。身为女子,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能有什么办法?但愿他,将来能转转性。她想。 丛林之中冒出了几个背刀男子。召罕知道,有麻烦了。 这南山里一直卧着土匪,官府几次出兵围剿都是无功而返。进了丛林,天朝官兵是深一脚浅一脚,方向都摸不清,就别谈剿匪了,只有伤亡的份儿。对土匪,官府属于全无办法。 看到丛林里突然钻出几个人,衣兰才发现已在这山里走了很远,连忙往回赶,还那里来得及。 土匪见了美女比禽兽见了美女还禽兽。其中一个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去摸衣兰的脸。那手还什么都没享受到,就中了一箭。 箭,当然是召罕射的。几个土匪“哇哇”的叫了一阵,就发现了召罕,就追。 召罕是故意让土匪发现的,想引得土匪追,好让衣兰跑。那知土匪留下了两个守着衣兰。召罕见这一计不好使,就闪进丛林又折了回来。他正在想怎样对付这两个土匪的时候,自己的腰眼上被人用利刃抵住了。 小瞧土匪智慧的人,是在拿脑袋开玩笑。 两个人被带回了匪窝,交给了山大王。要说这山大王,与召罕还颇有渊源,那是他堂兄。他堂兄叫岩拐,能进山做大王,全拜召罕他爹所赐。他们这个寨子原本是岩拐他爹说了算,也就是召罕他爹的哥,他的大伯。召罕这个大伯命不长,半路翘了辫子,家族里的纷争就开始了。 岩拐当时也成了年,继承他爹的位子是没问题,问题是召罕他爹也正壮年,就开始争这个位子。最后,就谈不上什么名正言顺,应了句古话,叫姜是老的辣。都是一家人,谁做主事的,其实都一样,不一样的是召罕他爹想的多。他到不是担心岩拐能推翻他,他担心的是他死后,召罕斗不过岩拐,这心担的,多余。就是这多余的担心,让岩拐在寨子里处处受排挤。岩拐算是看出来了,有他叔在位一天,他在寨子里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他心一横,就拉拢了几个贴心的,出了寨子为了匪。 岩拐出寨子的时候,召罕他爹偷偷笑了一阵子,后来就笑不出来了。为啥呢?因为岩拐是有能力的。几个人的队伍,被他整的日益壮大,风闻百里。 岩拐其实没祸害过平民百姓。说说什么是平民百姓。往简单里说,就是那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当然,吃喝玩乐挥霍紧巴了的不算。不是平民百姓的,岩拐还是敲打过,只是敲打,不下重手。他喜欢来回的敲打他们,就像吃韭菜一样,只能吃叶,不能挖根,不然,吃了这茬,就没下茬了。 恨岩拐的是那些财主、奸商。好不容易偷漏了一点官税,养了土匪,还不能做声。对官家还能讲讲客观条件,土匪是什么话都听不进,他们说是来帮着使银子的。 别再说土匪没文化,一个帮字代替抢字,听上去一点都没影响阶级团结,也没丢文明古国的人。 岩拐的山大王做大了,召罕他爹开始寝食难安,总怕岩拐会带人杀回来。赶的也巧,天朝开始往百夷大肆驻军,召罕他爹就想到借官府灭了心头之患。 官兵剿匪之初,岩拐没防备,吃了些亏。等他退进山林,收拾起官兵,比收拾动物还容易。毕竟是死伤了些兄弟,岩拐由此恨上了天朝人。匪窝里本来有规矩,不欺压百姓,不凌辱妇女。自那时候起,这个规矩有点变动,不是规矩变,是不把天朝人当人看。 衣兰和召罕都被绑在树上。 岩拐左瞄右瞄,觉得衣兰是漂亮。 有个爱拍马屁的看出大王动了心,说,大当家的,这姿色,能做押寨夫人吧? 岩拐抬着衣兰的下巴咧着嘴笑,说,把床给我支结实点。 又上来一个嘴馋的,说,大当家的洞房,弟兄们是不是也要快活下? 岩拐拍了下那人的脑袋,说,把酒都搬出来,喝不醉的,我阉了他。 匪窝里立马一片欢呼。岩拐把脸转向他的堂弟,脸色立马阴了下来。他没做声,召罕却把一口痰吐在他身上。 有个土匪上来给了召罕一耳光,还要继续打,岩拐一伸手阻止了,说,给他松绑。 召罕活动着被捆麻了的关节,瞪着岩拐。 岩拐对他摇了摇头,说,今天,我给你个机会,你要是能放倒我,就放你走;要是放不倒,我兄弟那只手也不能白伤了,你得赔他一只。 场地清好了,两人敌视着。 召罕先出了手,对准岩拐面门就是一拳。 岩拐一个挡抓格开来拳,飞速后撤了一步,踢出一个正蹬腿,召罕就像蛤蟆一样的趴在了地上。 岩拐轻蔑的还了一口痰给召罕,说,跟你爹一样,是个只会念经假慈悲的蛋包。 召罕捂着肚子跪在地上,说,拐哥,求你一件事。 岩拐本来要转身离开,听召罕求饶,火不打一处来,回身又是一脚,说,蛋包,出了门不准说是我们寨子里的。 召罕又爬着跪了起来,说,拐哥,我留下一只手,求你放了她。 岩拐这会儿算是明白了。他看了看衣兰,又看了看召罕,说,搞半天是个情种,我成全你;给他刀。 见要来真的,衣兰喊着“不要”。召罕知道他此时的模样很窝囊,连看衣兰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抡起开山刀就对着手砍去。 只听“嘭”的一声。是岩拐又踢了召罕一脚。这一脚踢得重,召罕半天爬不起来。 岩拐说,差点上了你狗日的当,我要你只手干鸟用,老子要洞房。 他又对先前向他拍马屁那个土匪说,床支好没有?不等晚上了,老子现在就要洞房。 衣兰被扛进了岩拐房里,她哭喊着,撕心裂肺。召罕趴在地上啃着泥…… 游西哭了,他恨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第三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