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瞬间的光2006-05-22 00:00

那不是一瞬间的光


一位学心理学的朋友说过,我就是那种情感过于强烈的人。强烈,以至于无法言语,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言喻。我也玩笑地说,这不过是腼腆的不善表达罢了。

不觉着开始和结束的刹那究竟带来多少的不同,亦不懂这开始与结束的真实差异又在哪里。虽然我明白出口什么的无法寻找,可是亦离入口已远,无法回头。还与母亲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将命运挂在嘴上,只是除了命运这个单词外,并没有过多的什么以深刻的印象被残留在记忆中。我并不相信命运之说,至少现在的坚持与执著就绝非是出于命运的表现。

不相信,也不去相信。母亲也说过这种东西相信便存在,不相信自不会明了。或许果如她所言。

遇见金泽的时候我还很小,虽是成年时也不过是18岁的女孩罢了。在结束了高中的课程后我试图努力寻求一些什么,比如存在的价值,比如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能说是这个年龄孩子特有的迷茫与冲动而已,当然那时并不如此认为。热切的心是真实的,这不假。也正因如此才使我有了现在的工作与存在。我对金泽说过,能够爱上什么的心情真好,幸福也只因此产生罢了,因此产生便不会有所不安与恐慌。

他说,[雅,你要走便走,我不留你,因我留不住你。可若离开,请务必让我知道。]

我想他是害怕寂寞的人,所以他偶尔会如此表示出不安。

第一次见面的感觉或许与这日出的阳光相似,橙红,却同样带着金色的光晕。我才开始摄影不久,对于没有一种奇妙的初衷感。要原原本本,要自然而然。爱或不爱的,亦如此清晰与明了。或许我只是某一个部分有些怪异罢了,我不在意。

他在我去到的第一个城市的酒吧里打工,奇妙的是当我再次回到上海竟已全然不记得与他相遇的地点与时间,只有光和色泽的感觉被留下。他见我挂着相机便问,[你爱摄影,或你已是摄影师,又或者只因想留住什么?]

[不是留住而是记录吧,或许是这样的。]我说。

金泽便笑了,笑得有些不合时宜。至于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仍说不上来。他打工时就说他喜欢调酒,他喜欢酒精的色泽与热度,可是他同样又说他得离开,必须离开,他还在旅途中。

那时他25岁,大了我7岁。一只手也数不尽的春秋。

金泽对我说,[雅,我存够了钱,想再去一次华山,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用了[再]这个字,因他去过,再一次,因前一次留给他记忆的并非幻想中的全部,可能太美也可能太糟。虽然我不知道,却总感觉得到。我便说好。无论去哪里,那时的我也只有前行,现在想来确是如此。母亲不曾原谅我的任性,她将其视为无度的桀骜,如此不驯。

我记得我是擦拭过相机之后才换上了衣服背着行李出门的。金泽来接我,他的脖子里亦有相机。后来才知道他在大学里是摄影社的社员,喜欢摄影,拍一些古迹的遗址,日暮的景色,总之是一些接近消亡的东西。他认为如若不是如此,有些美好也就在昙花一现后消失。

[可是我有些后悔。]在登山的时候谈及拍摄他这么对我说,[后悔,那些昙花的美也只在一现之间。将它记录下来并不是明智的选择。结果只能是单独的占有。]

[你认为这样不好?]我问。

[不好。]他说,说得干脆,[一点也不好。像这夕阳,即便每日重复上演,却总觉美丽,因它的一瞬间。它的美就只是瞬间的事情。]

尽管金泽这么说却依旧没有停止按下手中的快门。那熟识的[咔嚓]声有点镇痛耳膜。倒是我,当雾起时,消失了视线时,紧紧地握住了金泽的手。或许那时我就该对他说些什么的。

他坚持要替我拍照。穿着白色棉布长裙的女孩,过长而显出海藻感觉的头发搭在肩上。坐着,没穿袜子直接穿球鞋的脚露出来,脚踝看得很清楚。我不知道该目视何方便仰起了头。

[你是如此强烈的女孩。]他说,[你该多被拍拍。]

[我并没有被拍的长相。]

[强烈与美,外表的美无关。你该被拍摄。]

就算金泽这么说,可这些年来自己的照片也是寥寥无几,除了补拍的一些证件的照片外,也只有这一张单人照了。因为我也只是在拍着其他的什么人或事物罢了。

如同许多美貌的少女,我亦害怕年迈,只是不只因肤质的衰败,肉体机能的下降。是时间长河的消逝会使童贞与懵懂的感受变质甚至无法再次重现于生活之中。我害怕这样,想来也有直至全身颤栗的恐慌。

离家之后遇见金泽,便一起生活了两年。所说的生活并非产生了如何胶着的纠葛情感,我们生活在一起,只是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他来抚摸我的头发,就喋喋不休的重复彼此相差了七年的事实。然而仅有接点并无深情的两年生活后他便提出[雅,我们结婚吧。]那时他是年近三十的男人,或许说得过老,可他自己如此形容。

他喜欢看我洗出来的照片,尤其是黑白照。当时在为一本女性杂志做插画补白工作。编辑说,[为我拍张照,雅,不是拍我……随便什么,用来做bbs的主页。]我便拍了放在黑色绒布上的白银餐具,大号的圆勺,鱼盘,高脚杯。金泽亦说喜欢,便用来做了挂饰。

那时离上海很远,是南方的某个小镇。记得夏日带着潮气的溽热的晚风,两个人一边看电影(影碟)一边啃着西瓜。我问他,[你不想回去看看?出来都快十年了?不想回去?]

他定定地看着我。[不知道,也许还要走走。]

[去哪?]

耸了耸肩,[至少在想通之前不会回去,毕竟是离家出走的。]

又继续看电影。我知他不再回头亦无恙。他有朋友在广州开酒吧,他可去那儿调酒过活,他也如此认为。可是我,如果不再回头又能去哪里生活?虽然至今仍未得到母亲的谅解,可似也在那时我觉得我该回去看看。

金泽对我说,[雅,嫁给我。]我亦说好。他便买来银质的戒指,带在左手的无名指上,亦不胜欢喜。我戴着,是20岁时,一个对我说了[嫁给我]的男人给的。我记得那不是一枚女式的线戒,同样没有任何花纹,银质的色泽与我拍过的那套餐具相似,这是一个人对情感表示出的不安,后来学心理学的朋友告诉我。我是如此,金泽亦是。

[雅,我想去阿根廷。]那天早晨金泽泡了咖啡给我时对我说。

[去那做什么?]

[在电影里看到伊瓦苏运河的瀑布,觉得漂亮想去看看。]

[中国也有瀑布不是吗?壮观的、秀丽的都有。]

[是,可就想去阿根廷看看。]他抚摸我的头发,动作有些粗鲁。[还有你,你也一起去看看,那可比你想象的要美很多。再拍些照片什么的。]

他买来和电影中相似的走马灯,灯罩上是俯拍的瀑布的全景。黑暗的房间里也只有这盏灯是一直亮着的。

他让我带上戒指,然后同我一起睡觉,那也只是单纯的睡觉而已。他拥抱我,也亲吻我的脸颊,除此以外便再没什么了。他同我一起睡时我明白,他感受的不是男人与女人的爱情,而是一种属于人才会拥有的温度。他需要的是人的温度,而那人只是刚好是我,只是我刚巧在他的身边。是离家过久的独居才会使人眷恋起这份温度,我想我能明白。

金泽很少说起自己的事情,仅有的一次是在相识一年后的某个秋夜,他喝得很醉。告诉我今日便是他爱人的忌日。他与恋人私奔出来,因双方父母的反对,结果恋人却在途中因事故离他远去,他便无法回头,却同样孤独与痛苦。他说,[雅,我无法期望时间能倒退,可是时间,总会在某一刻凝滞在过去,这非常奇怪,可我毫无办法。]

第二年他便向我求婚,可我明白他并非在爱,只是某一处从胸口的裂缝中溢出的寂寞促使他这么做。而这对我而言亦是应当去经历的过程,我没有阻止。

我问过金泽,[你是否想要什么?金泽。]

他竟如此淡漠的回望我,[我什么也不要。]时而他显得自制,并非小心谨慎的理性,只是对于一切都是旁观。

[为何?]

[我已得到了很多。]他过来抱我,[你在我的身边。]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呢?]我的疑问如此无情,他却无惊异。

[你若离开,仅是你需要更多我无法给予你的东西。雅,我不会束缚你,你若要走,便走。但那之前请让我知道。]

[我走了,你会剩下什么?]

[一切无恙。]他说,[我或许会去更多的地方。]

[去做什么?]

[去遗忘或记得。也许会邂逅更好的女子。]

如果不曾有过这番询问,我也便无法如此坦然地离开。我想。他该回头,亦如我,我也只是在转过身去才发现那岔开了好远好远的初衷,如此遥远才会产生迷惑不安,才会有了对于温度的依赖。

那一日金泽告诉我他要去广州三天,开酒吧的好友希望他去帮忙。临走前他吻上我的额发。[在家等我,还有……千万不要逃开,雅。]

他应该感到了什么,所以才会那么说,我想他真已感到了什么。

趁他不在,我在两人居住了两年的房屋里做起扫除,是那种人家会在年底才进行的彻底的扫除。地板、家具,我擦拭所有能够擦拭的,整理起彼此的衣物。我告诉自己必须这么做,必须抹去所有的痕迹,抹去所有我留下的痕迹。我忽然明白我爱过,虽只淡若流水,但我是爱过了。

第二天,我收拾起行李。找几件需要替换的衣物,其余全部扔掉。带走了相机和所有胶卷,留下了照片。拿了他两万元的信用卡,以及床头那张黑白照片。

第三天,我花了一个上午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把它们放进冰箱。下午接到了他说就快回来的电话后,我摘下了他送我的戒指,放在成堆的照片上,便拉着行李离开。

他对我说过,若要离开请让他知道, 我却只是什么也未说。

我的告别已经结束,或我从不曾告别。他并未试图找过我,手机、邮件都没有讯息。他亦明白,他的告别已经结束。

在回到上海之前,我独自去了伊瓦苏运河,去看了他说想要看的瀑布。那天天气很热,站在瀑布下,白色的棉布连衣裙被飞溅起的水沫沾湿,衣服便贴在了皮肤上。我站着,没有拍照,看水帘反射出起色的光泽。我总觉得站在这瀑布下的应该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想着想着便流下了泪,那天我哭得很大声。

回到上海后,我租了套小公寓。虽然试图与母亲取得联系,她也只是哭着说了句[回来就好。]她仍不愿见我,她还未原谅我。我开始安定自己的生活,在一家杂志社找了份美编的工作,同时也还是在摄影。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看见了新人赏的摄影作品中有金泽的作品。之所以肯定那就是我所遇见的金泽,因他这么写:

这戒指是给我曾照顾过的女孩的。可她走的那天把它留了下来。我便将戒指熔了后打造成我能戴的尺寸。我在她睡过的床上睡觉,或许她并不知道那儿依旧残存着她的味道。我们说好一起去阿根廷看瀑布,可她却独自先行了。

照片是一面摔碎的镜子,映出戒指以及走马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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